主客合一的宇宙观,只是对自然作某种程序的观赏,而缺乏开发自然界的精神。中国在科学知识与科学技术方面的贫乏,这种宇宙西观实有重大的影响;正如中国民族在文学艺术上的辉煌成就,也是受这种宇宙观的重大影响。
现在把上述两种宇宙观,缩限于人和自然及其关系上来讨论,我们先剖解主客对立的宇宙观,借此可反衬出另一观念之特点。
在西方,人在开拓自然的过程中,已有惊人的成就,这是值得骄傲的,也毋须赘言。然而若从另一个观点来看人和自然的关系,西方则呈现着深沉的危险,尤其是人如何在自然界中安排其地位问题。
西方传统哲学大抵为二元的化倾向——物我完全对立,自然与人事对峙,亦即划分客体与主体。然而由于西洋哲学重客体,往往习惯将人类客体化,结果常使人埋藏于物界而丧失其自然的地位(如希腊宇宙论时期哲学);同时也有人急急于求永恒客观的存在,把自然界看成一个变动流逝的感觉界而加以鄙弃(如柏拉图);中世纪则更视自然人为罪人,自然界为罪恶之区,而将价值停滞于高远飘渺处。
及于近代,西方经验科学的长足发展产生如下的特殊现象:一、把人类压缩成物理平面(如物质科学);二、把人类列入“动物级数”(如达尔文),或从“鼠”辈的试验解剖中来衡量人类的行为(如行为派心理学);三、天文学家将亚里士多德至中世纪的有限宇宙开展而为无穷宇宙,人面临这无穷新世界,有如沧海一粟,渺小的人类固然可惜知性作用在宇宙中安排自处,但人类的苦闷不安,则于其畏怯与自大的交织下表露无遗。
盖以有限的自我处于无穷的宇宙中,终究不能掩饰其飘摇无定的悲哀。对外则不知何以自处于宇宙中,对内则沦于自我迷失之境况——心理学家告诉人:人的意识生命是隐藏着的潜意识冲动表现。自我常会显得分裂不统一,人对自身是个谜,并且发现自己没有最后的依靠。他被描述为“疏离的人”,或处于疏离的状态。这种状态,人成为陌生人——对自己感到陌生,对宇宙也感到陌生,陌生的自我无法在陌生的宇宙中寻觅其存在根由。
总之,西方哲学的宇宙观始终是在一种不协调或割离的情状中影响于人生观。同时,传统西洋哲学家几乎都在全心全意建造大体系,把所有个体溶入抽象的全体之中,因而个体的特殊性便被抽象的全体消解和吞噬。反观庄子,他一方面肯定大自然的完美性,不如西方哲学总想逃离这一自然界,而构幻另一虚无飘渺的超自然;同时,庄子也肯定人类的尊严性,而西方哲学却以人性为微末。在庄子看来,广大的自然皆为生命游行的境域,人类处于自然中,其渺小程度虽如“毫末之在于马体”(《秋水》),然其思想光芒则可流布于苍穹。
20世纪的科学知识,将使人类愈为抽离;20世纪的科学技术,将使人类更为机械化,它们忽略了人的内在生命。在今日急速的动力生活中,人心惶然不安,精神前不见古人患者日增,可以为证。
对于这疯狂的时代,庄子哲学也许有一份清醒的作用,作为调整人心的清凉剂。
序言
“老庄意境”与“现代人生”,一个发轫于两千数百年前,一个风行于当今人世之间,反差何其大,相去何其远,把二者放在一起论说,岂不显得龙首凤尾,不伦不类?
不过细细考察起来,却不能不让人惊叹:在神州大地上,在中华民族中,这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者之间,却千丝相系,万线相牵,扯也扯不开,斩也斩不断。
究其原因,大概基于两个方面:一是老庄意境不是一般的即景随想,而是人类大智大慧的结晶;二是大智大慧不是对某种具体事物的论断,也不是关于某种现象的观点,而是对自然、社会和人生共同本原的透视,对天、地、人、物普普遍规律的提炼,它给人类提供的不是解决具体问题的现成答案,也不是医治社会创伤的万应灵丹,而是观察事物动态,认识事物本质的方法,判断变化方向,预见发展趋势的手段。正因为如此,所以它对人类生存才具有恒久的借鉴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