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先天之物、人类之祖来说明人类,儒家祖师孔子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在孔子那里,最多也只是说到“天”,而他说的“天”,在涉及到与人的关系时,一般说来,并不是指自然界中的天,而是指一种无形的意志。在他的头脑中,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一种无形的意志在支配着人的行为,他将这种无形的意志称为天。比如他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意思是,既然上天赋予了我安定天下的职责,桓魋想要害我又能将我怎么样呢?又说“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意思是说,如果我做的不对,老天也会惩罚我的。如果要问“天”究竟是什么,则孔子便不回答了。不是他有意不回答,而是他的思想深度还没有意识到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问题。至于说天的母体是什么,对孔子来说,那更是一个莫明其妙的问题了。
由此可见,作为一代硕儒的邵雍,在看待人世、观察人生的时候,使用的思维方法却不是儒家的家传,而是从道家那里,从老子那里借用的。
我们再看张载。
就具体观点而言,张载与邵雍有很大的不同。他不赞成邵雍的“先天之学”,认为天之前再没有什么东西存在了。天是一团气,气是永恒的存在。气凝聚起来就变成了物或人,物化人消就又变成了气。所以,气是宇宙的本原。
因为气是一团虚空,所以张载又称其为“太虚”。“太虚”,即虚空至极之意。
在张载看来,气中原本存在两种相反的性能,这就是阴与阳。阴与阳虽然性能相反,但是谁也离不开谁,它们缠绕在一起,你来我往,你上我下,相互摩擦,相互激荡,推动气不断运行,使之时聚时散,造成了物种和人类的生死大循环。在他看来,阴阳的推行、气的往来就是《易经》所说的道。
张载认为,气生出了万物和人类,所以也就将自己的道,将自己阴阳相推的性能遗传给了万物和人类。正因为如此,所以人类皆须循道而行。在这一点上,圣人便是榜样。
在这种思想的基础上,他说:
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悟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
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则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
“参伍之神”,指太虚之气错综变化的潜能。
这两段话的意思是说,人的本性与天道的变化是一样的,它们都包括在了太虚之气的变化之中。懂得了太虚之气的聚散变化,也就懂得了天道的变化;懂得了天道变化,也就懂得了人的本性。
应该指出的是,张载是指名道姓地批评老庄的儒家学者,而在他的学说中,却不自觉地运用着老子以天道观人性的思维方式。由此可见,在张载所在的时代,老子从宇宙论的高度观察人生的思想方法已经深入人心了。深入到了自然用之、不思其源的程度。
现代人生老庄之果
谈到这里,涉及到一个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关系问题。
关于这一问题,站在不同的角度,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不过我们可以从思想方法上将其归纳为两种:一种是从表层来看;一种是从深层来看。
从表层看,那就是从表面上进行类比。古代有什么?现代有什么?古代有的东西现代还保留着,那就是流传下来,那就是古代与现代的一种联系;古代有的东西现代没有了,那就是失传了,那就是古代与现代的断裂。
从深层看,那就是从内在的联系上看,将人类的文化视为一种不断继承、不断积累和不断更新、不断扬弃的历史过程。用这种观点看问题,第代人都不是孤立的存在,都是人类历史发展链条中的一个环节,都在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每一代人都在从上一代身上汲取,又在上一代的基础止创新;每一代人都在为下一代积累,又在为下一代人除旧。汲取、创新、积累、除旧、积累、创新、汲取,一代接一代地滚地下去,古老的东西就会在历史浪潮的冲刷之下化解。其中的一部分属于时代的产物,承受着时代的变迁逐渐失去了存在的社会基础,失去了存在的必要,由此而被淘汰,变成了死的东西。而喂部分而属于人类文明进步的要素,随着人类的发展而不断发展,它的外在形式可能在不断变化,它的内容可能在不断更新,而它自身却作为人类迈向文明的激素,以新的形式和新的内容,活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在人类的生存中永远发挥着作用。它与自己的幼年相比,可能已经是面目全非了,不过它毕竟是它,只是现代的它比古代的它成熟了、老到了,就像80岁的张三和与20岁的张三是一个人,只不过80岁的张三比20岁的张三成熟了、老到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