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你一定是老卫!”这个温和的胖子兴奋地叫道,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点点头,他走过来,用力握着我的手,就像多年的老友,他说:“我老婆经常跟我说到你。”
我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脑门上汗水滚滚而下,我没说话,我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他那颗滚圆的脑袋,在我眼中散发着绿油油的颜色,我暗自警惕着,担心他手里随时会出现把匕首,闪着寒光向我肚子捅来,我看了一眼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面还遗留着碾压滚打过的痕迹,这让我忐忑不安。
可是,他压根就不在意这些,就好像自己的老婆跟个男人待在房间里,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他反倒对我的脸表现出莫名其妙的兴趣,盯着我看了又看,他对我的长相感到很满意,他诚恳地称赞着,说像我这样的长相,日后一定能发大财。我不明白长相跟发财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在深圳待了十几年,但我的命运从未显示出有发财的迹象,他还目测了一下我的身高。
“有一米八吧?”他问道。
“一米七九。”我说,我佩服他的眼光挺准。
“太好了。”他激动地说,“谢谢你!”
我惊讶地盯着这个诡异的胖子,他谢我干什么?
谢我给他带了顶绿帽子吗?
“我要当爸爸啦!”他兴奋地说,握住我的手一直不肯松开,我能感觉到,有种友谊正奇怪地从他手中漫延到我身上。
我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值得兴奋,我一直不喜欢孩子,可我还是向他表示祝贺,“恭喜,这是好事。”
“两个月了。”他指了指我的女同学。“她没跟你说?”
这跟我有关系吗?我突然紧张起来,我看了她一眼,她靠在窗前,兴致勃勃观看窗外夜景,对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她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承认我们交谈的内容很乏味,我没法让这种谈话生动起来,我担心这个圆脑壳的男人,会冷不丁把我干掉,但实际上,他显然没有这种暴力倾向,他看上去比我平静多了。
接下来,这个胖子向我提议,我们该出去坐坐,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他有点饿了。他告诉我,他喜欢吃海鲜,特别是生蚝,他说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干这件事,可是没什么效果。“他妈的,年轻时想往上爬,拼命喝酒,把身子喝坏了。”他叹息着说。他问我酒店附近有烤生蚝的地方没有,他想跟我好好喝几杯。
我待不下去了,我不想跟他去吃生蚝,我只想回家,我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身上的冷汗越涌越多,我也颠覆了在此之前对她所有的看法。在这个女人眼里,两个月之前,我跟她上床,根本就不是偷情,那只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我掉入圈套之中,成为一件用来播种的工具,在这点上,这个圆脑壳的男人,显然早就与她达成共识,这让我无法想象。
我惶恐地从酒店逃奔出来,跳上一辆出租车,返回到深圳北站,穿过广场时,我看到旁边有一家药店,还亮着灯,表示没有打烊。我走了进去,向老板要了一瓶酒精,一盒棉签。这时我想起了妻子,她还发着烧吗?我揣着酒精和棉签,进了地铁站,走到四号线的站台候车。我知道每隔五分钟,就会有一辆列车停下来。
列车很快就开过来了,我几乎是被塞进了车厢,从拥挤不堪的站台上,被无数的胳膊推搡着,抬举着,扔到一个更为拥挤的空间里。地铁开动之后,车厢以它惯有的节奏,摇晃起来,我的身体在重力作用下,逐渐落入混乱的人群间隙之中,双脚慢慢找到了站立的位置,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提着篮子上山摘采辣椒时的情景,每当篮子盛满了装不下时,母亲提起来摇晃几下,那些辣椒就被装下去了。在我脑海里,竹篮一直是件神奇的农用工具,现在看来,地铁也具有同样的功能它摇晃着,将根本不可能装载下去的这一群人,妥善地容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