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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席子(方晓蕾)

2023-09-30 责任编辑:未填 浏览数:16 得宝网

核心提示:孩子们蜂拥在篾席上嬉闹着,有借着月光玩扑克牌的,有傻坐着听古今的,有躺着看星星想心事的,也有跑上跑下不安宁的,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只能在篾席上爬来爬去,他总想爬到席子外面去,看着就要成功了,却被大的一把掐回来了。席成之时正好母亲晚饭也好了,看到席子母亲欢喜异常,以至于忘了招呼陈篾匠吃饭了。新剖簧片水分过重,如果即时制作,席子用久就会出现缝隙,此为篾匠大忌。母亲把竹席子给我制成了,她却走了,没看到我结婚生子,没看到我在这张席子上躺一下。即便如此,家里也没有请个篾匠制个席子什么的。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看着家里

搬新家总要撇些旧物件,可看过来翻过去,这也舍不得扔那也舍不得扔。女主人亲自动手,只好眼巴巴看着相处几十年的物件进了垃圾堆。心神不宁了半天,还是乘着夜里天黑去垃圾堆里翻翻拣拣,宝贝似的把篾席子又弄了回来。不仅仅因为它是匠人手工制作,也不仅仅因为它有近三十年的历史,而是它是我身边仅有的几件与母亲相关的老物件了。

篾的本意是竹片,但又延伸为芦苇条、高粱杆什么的。不过在本地,篾席子就是竹席子,别无他意。竹有韧性,纤维丰富,材料易得,不易生虫,实为制作席子的上乘材料。在我的记忆里,儿时的陕南乡村农家户户都有很多竹制家具:簸箕、背篓、椅子、筛子、席子……等等,好像竹子无所不能。而制作这些物件的人,统称为篾匠,与铁匠、木匠一样尊为师傅,是中国几千来乡村无所不在的手艺人,地位高,收入好,吃香的喝辣的,收个徒弟鼻孔朝天的。在这些手艺人中,我最喜欢篾匠。与铁匠、木匠相比,他们没有繁琐工具,仅凭一双手、一把刀走天下,实在让人佩服的不得了。

篾器中,我最喜欢席子。如若问原因,大概缘于席子的精致罢了。篾席其实有多种,家里最多的是那种大席子,俗称晒席,卷起来一人多高,铺开来数米长,占几个平米的地方。此种篾席,家家必备几个,大小不一,主要是用来晾晒粮食的。一年四季,只要太阳好,院坝里,房顶山,只要有平坦的空地,都被这种篾席占领。春晒陈粮,夏晒新麦,秋晒稻谷。冬天太阳薄,但偶有风霜,适合晾晾豆豉、霉干菜等。大户人家用大篾席,小户人家呢,而是用有网眼的竹筛子,或者簸箕,或者专用竹制器具,形式多样,各显其能。人家里更多的小席子,又叫床席,或者凉席,总有几张,一般是一米八宽,两米长,与家用双人床大小一样,其用途也是在床上,夏日里也当凉席用。

晒席和床席,从称呼上就知道其功用不一样,但又不绝对,偶尔会通用。床席偶尔用来晾晒东西,晒席呢?也会睡人,尤其是小孩子们在其上嬉笑打闹。夏夜,晾晒了一天麦子的大篾席空了出来,被母亲用湿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它静静地躺在院坝里。饭后,大人们抽着旱烟,拿着沏得浓茶的磁缸子,在院子里树下聊天讲古。此时,新月初上,月光一把一把地洒下来,中和了白天的热气。孩子们蜂拥在篾席上嬉闹着,有借着月光玩扑克牌的,有傻坐着听古今的,有躺着看星星想心事的,也有跑上跑下不安宁的,最小的还不会走路,只能在篾席上爬来爬去,他总想爬到席子外面去,看着就要成功了,却被大的一把掐回来了。

大人们偶尔也会坐到篾席上来,都是女人家,男人们是不屑在篾席上乘凉的。奶奶爱坐在篾席上纳鞋底,一针又一针,只见白色的线随着“哧啦哧啦”的声音时而长时而短。没见奶奶看是手上,但永远没见那长针扎了奶奶,而且第二天看奶奶纳的鞋底,针脚整齐,还有花纹,奶奶是怎么做到的呢?真是神奇。姑姑、婶婶们也会上篾席上,她们手嘴永远没闲着,不是嗑瓜子,就是叽叽喳喳地说话。妈妈永远是最晚一个上篾席子的。她收拾完灶房,给猪喂了夜食,又烧了两壶开水,给男人搪瓷缸里添满了水,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坐在竹席上歇会儿。可她累了一天,腰疼,坐不住,只能躺着,而此时,竹席上的小人们已经东倒西歪的睡着了。

竹席子耐用,一张篾席子用几十年没问题。再者,一家如果要打制竹席子,是非常大的一项工程。请篾匠,伐竹,晾竹,剖竹,拉丝,制成各式竹子家具……这个过程要几个月,这期间,从剖竹开始,篾匠会带着徒弟住在主人家里,好酒好饭好茶好烟侍候着,这个阵仗一般家庭是经不住的。我家穷,又是外来户,几间土房都请不起人,是父亲和叔叔们一笼一笼土自己筑起来的。在我的记忆里,家里就没有请过匠人,篾席子还是解放前爷爷置下的。听爷爷奶奶讲,伯父和父亲结婚,就没有过家具。小叔结婚时,我上初中了,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了,家里也平反了,才下狠心请了个木匠给小叔打了一个大衣柜和一个矮柜,据说这是我们家很大的一件大事了。即便如此,家里也没有请个篾匠制个席子什么的。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看着家里仅有的几样竹制家具已经烂得用不成了,而粮食又多了,母亲下定决心请篾匠。我的这个竹席子就是这个时候的产物。那是1991年吧,我从学校毕业,马上就要走上工作岗位了。篾席子也是家里送我的礼物。

篾席子用竹,竹子种类多,什么山竹、毛竹、绵竹、斑竹等,仅陕南就有40多种竹,本埠以斑竹制席为最佳,盖因斑竹节长簧细韧性好。同时,斑竹生长快,一年新竹数米高,婷婷而立;两年斑竹已是数丈长,挺拔修长,是个美男子。三年以上算老竹,适合做竹制品了。篾匠选竹,越老越好,直径粗,皮泛白,看着都喜人。一片竹林,篾匠总是选半天,看看这棵,摸摸那株,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株竹制成什么最好,用几株才够。在老匠人的眼中,眼前不是竹林,而是家具厂。

选好竹,伐倒,去枝叶,阴凉半月,此时的竹才是家具的板材。新伐的竹水分多,不适宜做任何家具。但如果放了太久,水分流失过多,成了干竹也无法用了。只有晾晒了半个月竹子正好。晾晒也是经验活,好的篾匠绝不假手他人,将竹子平铺在通风处,阴晾。阴干的竹子不爆不裂,竹质紧密,开出来的竹簧细薄纤长,好极了。

剖竹开簧是整个工作的开始,也是个大场面。有讲究的篾匠先净手上柱香,然后将晾好的竹摆在主人家最大的场地上,一般是在堂屋,或空闲的大屋中,也有专门在场坝搭一个大棚专供篾匠用。此时,篾刀上场了,只见篾匠伸手取竹,篾刀从处理好的竹根部下手,手起刀落,“哗哗哗哔哔哔”,刀过竹开,真是势如破竹。篾匠或根据物件的要求,将竹剖成宽窄大小不一的簧片,一般而言,带竹皮的簧片做成背篓等粗制竹具,耐磨耐用。竹肉剖出的簧片,纤薄如纸,色艳如肤,望之过光,抚之嫩滑,此乃制席之佳物。

新剖簧片水分过重,如果即时制作,席子用久就会出现缝隙,此为篾匠大忌。篾匠高手会将簧片放两日,收水后制作。此时的竹席簧片紧凑,越用越舒展。晾簧片时,篾匠并没有闲着,而是手绘图案让主人家选,一般有团花、缠枝莲、方块、三角等。主人家选好图案,篾片也晾好了,此时篾匠便开始正式制作篾席了。只见篾匠根据席的大小先挑选几根相当的篾片做主片,一般是横三竖三,然后根据主片开始编织。方法很多,根据个人习惯进行。有的篾匠顺编,有的篾匠喜欢倒编,有的呢,喜欢从中间往四周编织。当然,这种爱好要结合花型编织,据说有的花型的篾席需要四五个人同时编织。给我家做篾席的匠人姓陈,是老家西口阳山的人,据说手艺了得,所以才被爷爷访得请来的。来时只带了一个徒弟。爷爷担忧地问:一个徒弟够使不?听说编大席需要几个人呢?陈篾匠不屑地说:方东家,看样子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被这话唬住?我不会带那些人混吃混喝的。牛X果然不是吹的,开始制作夕子是时,只见陈篾匠龙飞凤舞,徒弟递一根簧片,他三下五除二就编织到位,同时用他那根也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黑黢黢竹制尺子压紧簧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师徒两人果然心有灵犀,师傅一伸手,徒弟就知道递什么物件。

第一天编的是个床席,缠枝莲花纹。席子主体其实半天就编好了,后半天篾匠主要在收边。篾席的好坏不仅仅在篾,在编织,更重要的是在收边收口上。收边收口费时费力不说,还特别显水平。边口收得好,这张席子使用寿命就长。陈篾匠最为自豪的就是收边收口,席边紧致,收口稳当精致。席成之时正好母亲晚饭也好了,看到席子母亲欢喜异常,以至于忘了招呼陈篾匠吃饭了。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回头恳求爷爷:给小安子也打一张吧。看见爷爷默许了,母亲才欢天喜地的去摆晚饭。

第二天本来是制大席的,可母亲坚决要给我制张床席,并且盯着篾匠开工完工。一完成,母亲就把席子收走了,在里屋用桐油刷一遍又一遍。这年夏末,我在小城安康安定了下来后,便回家了一趟,一进家门,母亲便拉着我看这席子,她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说:你摸摸,摸摸。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忍不住又摸了摸,不愿意放下。

我用桐油擦了六遍呢,结实很,用几代人都没问题。

给我的?

母亲欣喜地说:走了带上,结婚时铺上。

妈,我连媳妇都找不到,结什么婚呀。

哪个说你找不到的?瞎说。母亲嘀咕着。她最不爱听我找不到媳妇这话了。

我这次并没有带走席子。走的当天下雨,带席子不方便。我便决定新年走的时候再带。我新年是回来了,可母亲病了,而后去镇安县医院住院,后又转到西安西京医院,再后来又转回来,再后来,母亲就走了。那年,母亲才43岁。母亲把竹席子给我制成了,她却走了,没看到我结婚生子,没看到我在这张席子上躺一下。

母亲头七后,我不得不返回岗位。走的时候,我就带走了席子。这是母亲为我制的,留个念想吧。夕子一直放那儿,城里的席梦思上用不上,一直到结婚后都没用上。一直到后来我有儿子了,他走路之前唉在地上爬,我便把席子网客厅一放,任他玩去。夏天的晚上,我偶尔也在席子上睡觉。再后来,直接用不上了,就放在储藏室。直到这次又重新发现了它。席子和新的一样,但我的母亲早就成为尘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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