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23军辉煌的军史,有一抹亮丽的霞光,惊艳流泻过人们的眼眸。
这是一群英姿飒爽的女兵,她们与男性战友们一起,在建立新中国的艰苦道路上,在硝烟弥漫枪林弹雨中,坚守着通信、文宣、医疗等岗位,不惧艰险浴血奋战,将珍贵的青春奉献给了人类最伟大的事业。
她们是我们的兵妈妈!我们永远的骄傲!我们毕生的榜样!
2023年三八妇女节之际,我们特別征集了部分有关23军女兵战斗历程的文章、珍贵照片等资料(涵盖红军、新四军、解放军、志愿军老战士)制作成辑,以此表达我们深深的缅怀和崇高的敬意!(文/红娅)
追忆妈妈潘云
——写于妈妈诞辰一百周年
我们的妈妈潘云1914年出生,到今年整整一百年了。农历四月初八是她的生日(今年公历是5月6日),此时此刻,作为她的儿女,有多少往事泛起,有多少思念萦绕,有太多的心里话想对妈妈说。
奔向光明新女性
妈妈出生在江苏宜兴丁蜀镇,是外公家的第一个孩子。外公是个裁缝,他不仅自己会做衣服,而且有生意头脑,妈妈18岁那年,外公近五十岁了,还与人合伙开了个裁缝店,搞的是股份制,每股一千大洋,铺子的规模在当地同行里是屈指可数的。辛勤的劳作有了回报,外公到乡下置了三十亩地。
外公是个开明的人,生妈妈的那年清朝才倒了两三年,不少男人还留着辫子,小姐们要裹小脚,否则大了嫁不出去。外婆照例用几尺长布给妈妈裹上了脚,妈妈疼痛的哭,外公知道了勃然大怒,把妈妈的脚解放了。
外公还把妈妈送进了洋学堂,妈妈八岁进了蜀山小学,小学毕业患病休学,十六岁进武进中学,读了一年半,因为家里需要帮手,妈妈万分不舍地辍学了。
外公放开妈妈的双脚,妈妈就凭这双大脚走天下;外公送女孩子去念书,妈妈就凭这宝贵的初中文化打天下。如今想来,妈妈的一生,包括后代的我们,应当感激外公当年与时俱进的开明及先见之明的壮举。
平静的生活在1937年被打碎了,“八一三”后不久日本鬼子占领了宜兴,在日本鬼子的铁蹄下度日如年,外公的店关了门,一气之下中风在家,家里只好靠收点田租维持生计。但兵荒马乱的日子,哪里收得到租?1939年外公去世,外婆带着妈妈姨妈只得逃往南京乡下的高淳娘家避难。
那年头中国大部沦陷,中华民族真正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每一个人们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有志青年满腔的热血都在沸腾。妈妈从小学到中学接受了新教育,在中学时更接受了进步的思想,又亲历了在家乡当亡国奴的苦难,爱国、救国、报国之心,使妈妈无法平静,妈妈于1940年5月在地下党的协助下,瞒着外婆毅然离家,去安徽省繁昌县参加了新四军,投身革命熔炉,开始了她艰难而又神圣的追求光明的旅程。
皖南事变前撤离
妈妈参军后马上经历了中国革命一段极不平凡的历史。历史课本中每个人都听说过“皖南事变”,因为它和妈妈的故事有关联,今天我们再揭开尘封的记忆,看看当年的腥风血雨。
1940年5月妈妈进入新四军三支队后方医院的日子,就是国民党顽固派筹划并凶狠实施消灭新四军的危急时刻。1940年7月在妈妈参加皖南军部的第五期卫训班的三个多月里,在妈妈平平静静地学医的窗外,国共明争暗斗进入了白热化的程度,山雨欲来风满楼,形势异常严峻。
1940年11月,妈妈培训毕业不久,分在军部后方医院任见习医务员(应该相当于今天的实习医生)。此时国民党已调兵遣将,在皖南集中了8万余人的大军,采取前堵后追、两翼夹击的部署,伺机围歼势孤力单的新四军军部和所属皖南部队。
1940年12月底,正在大战来临前夕,新四军开始将后勤人员向苏北撤退,妈妈也随着东进的医务人员先行到达苏北,妈妈这一去,与皖南的新四军是生死之别,她自己也侥幸地与死神插肩而过。
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部和所属皖南部队9000余人待机渡江北移。1月6日,蒋介石得知新四军开始北移,下令“采取行动”。7日拂晓,新四军遭到国民党军层层堵截和进攻。在军长叶挺指挥下,被迫奋起自卫,浴血苦战8昼夜,终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除约一千多人分散突出重围外,其余七千多新四军将士分别被打散、被俘或牺牲。
那是一场“兄弟阋于墙”的悲惨事件。周恩来愤怒谴责国民党顽固派的恶行,亲笔题词:“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此时,安然脱险的妈妈到苏北后,分到了新四军一师后方医院,当上了大夫,开始了她的军医生涯。
黄海之滨“沙家浜”
妈妈为人十分平和,十分低调,从来听不到她叙说过去的苦难。她去世后,我们发现她当镇江市卫生局长时,对卫生科直属单位青年团作报告的手稿,时间是1957年5月5日,她讲述了战争年代自己的故事:
“皖南事变之后,国共合作就破裂了,我们新四军重新成立了七个师。”
“日本鬼子对待我军,起先是清乡扫荡,白天找新四军的队伍打,我们就埋伏起来,群众保护我们,晚上我们出来活动打鬼子和伪军。”
“后来鬼子采用‘梳子式’对付我军,鬼子兵第一批走了,隔两三个小时又来一批,这样不分白天黑夜,一连搞三到五天。”
“再来就是‘梅花桩’的方式,鬼子用五路兵力对一个地方来围剿。”
“日本鬼子费尽心机企图消灭我们,我们在两面夹攻的情势下,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壮大了。”
“我们后方人员,虽然没有直接拿枪去杀敌人,但我们治愈英勇杀敌的战士们的枪伤,使他们早日恢复,重上前线杀敌。”
“1940年以前我军有正规化的医院,大夫、护士、司药都是从上海、南京等大城市去的,所以医院里的工作制度都很正规。到了1941年以后,原来的医院行政领导方式不能适应当时的环境需要。领导指示要一个医务人员领几个助手带着伤病员分散‘打埋伏’,住到老百姓家里去,化装成老百姓的亲人,打成一片,靠群众来掩护。”
“1941年夏天,情况一天天紧张,我和两个"小鬼"(年纪很小的兵),一个事务长,一个炊事员,五个人带领三十多个重伤病员到现在的东台县的东海毛海滩上去‘打埋伏’,地名叫‘巴斗山’,其实没山,一片荒凉,广阔无边,不能种稻子和麦子,连树都没有一棵,那里住了十六户渔民,靠下海捉鱼为生,我们把三十多个伤病员分散住下去了。”
“不到三个月,情况更紧张。巴斗山是一个港口,渔民来来往往,时间久了,敌人闻到风声会来袭击。一个晚上,我们把伤病员转移到更加荒凉的海边去,那里没有一户人家,也没有一间住房,只有烧盐的盐灶,是盐农用过遗弃的,有烧盐的盐池和烧盐的大锅。我们住了两个盐灶,工作人员住的盐灶离伤病员的有两三里路远,每天来回走。大潮来了,四面一片汪洋,连‘房子’里都是海水,还可以捉到鱼吃。”
“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一个医务人员负责三十多个伤病员,从吃住到医疗。今天同志们听了有些不相信,当时我们没有感觉到困难,工作是那么愉快,看着伤病员的伤口一天天地好起来,能重上前线杀敌,真是高兴。”为什么这么乐观?妈妈说,一是怀着必胜的信心,二是大家心齐。”
“我们工作上不分彼此,五个人一组,大家一起干。我不但做医生,还做护士、司药和勤杂事,帮伤病员洗衣服,洗绷带。晚上还要组织工作人员学习政治。事务长负责搞粮菜,还要做侦察员,了解敌情。最可贵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能做十五个伤病员的护理和勤务工作。伤病员们看着这些"小鬼"日夜陪着他们,喂他们吃饭,倒大小便桶,重伤疗成轻伤,轻伤养成痊愈。这个时期,小鬼起了很大的作用,这在我军医务工作者里很多。”
“每次战斗下来很多伤病员,我们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要进行手术。同志们要问‘茅草棚子’里怎么可以手术呢?消毒不妥,化脓怎么办?告诉同志们,我们有一个很漂亮很伶俐的手术室,不用的时候,包包扎扎放在箱子里,用的时候用几个钉子和绳子就挂起来了。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呢?是用最好的花其洋布做了一个大帐子,挂起来就可以手术了。在晚上,还挂起豆油灯,不分白天黑夜的工作。”
妈妈说战地的药房就是几个大布袋,一有情况背起来就跑。药品紧张,用食盐水消毒,撕开被单做绷带,自制葡萄糖和盐水,用木桶代替消毒器皿,用蒸笼来消毒。
妈妈说敌人来了,重伤员走不了,把他们藏在深草里,白天化装成割草的农民去换药,晚上再把伤员抬回来。生活上的困难主要是粮食,大米和面粉给伤病员吃,自己吃粗粮。海滩上没淡水,要跑十几里去取水,洗衣服用海水,洗出来的衣服像浆糊浆过一样硬。下雨了,没有胶鞋就赤脚,冬天海边上西北风,雪打在脸上如针刺,有时刺出血来。
在远离上级三五十里的海边,一批有着理想信念的战地医务人员和伤病员亲如一家,和周围的群众亲如一家。你说,这样的人民军队怎么可能不取得最后的胜利?!
妈妈在报告的最后说:“1944年情况好转了,领导要我们集中,我们离开了可爱的海滩,走进了村庄,看到村庄里的桃花杏花开得那么灿烂,我们才知道这是第三个春天了。”
从来不善言辞的妈妈,怀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此时此刻像一个诗人,春暖花开,面向大海,书写着这世上最壮美的诗!
英姿飒爽女军医
在医务界,战争在创造奇迹,妈妈只学了三个月,就开始了从医,只当了两三个月的实习医生,就当了战地军医。41年3月妈妈任新四军一师后方医院医疗队长,43年8月任东台独立团休养所所长,45年3月任一分区医政股长,46年8月任九分区医务主任,49年4月~54年7月任东南警备二团后勤部副主任。
战争是残酷的,战地女军医的担子重如泰山,血与火的洗礼,造就了妈妈在困难面前超乎常人的勇气。
1946年底,怀孕的妈妈因为在马上颠簸,提前一个月早产了。元气未复,前线告急,妈妈马上把儿子衡辉交给老乡,振作精神投入抢救伤病员的战斗。47年2月爸爸指挥东南警卫团在启东九龄镇的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双方死伤惨重,已在分区工作的妈妈第一时间赶往前线拯救伤病员的生命。
1948年5月,战争把敌我双方逼得很近,妈妈在如东的海边芦苇荡里生下了女儿,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相隔一条水沟,孩子一生下就交给了老乡。当时海边挂着一条彩虹,妈妈给女儿起名叫“海虹”。我们无法直接领阅妈妈当年的风采,而通过折射,妈妈在我们心目中越来越高大。我们一次次听到人们敬佩地谈到妈妈的当年,那些老部下老战友都发出由衷的赞叹。
当年她医疗队的小鬼,后来成了南通医学院副院长;
当年她医疗队的小鬼,后来当了南通老干部局科长;
当年她医疗队的副队长,后来做了上海华山医院泌尿科主任;
当年她医疗队的队员,后来当了南通医院副院长;
当年她手下的小鬼,后来的野战军医院院长崔阿姨见到我们总说:“你们的妈妈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又聪明,又漂亮,又能干,能开刀,还治了不少疑难杂症,是个了不起的妈妈!”
妈妈的很多医疗方法是靠她的悟性悟出来的,一次一位战士打起嗝来,越打越厉害,打到睡不着吃不进,躺着会打嗝打得蹦起来,难受得满床打滚,熬了几天,下面的医务人员什么办法都用了,毫无效果,只好来请妈妈出马。妈妈也没见过这架势,但她想了想,把病人放在手术床上,用麻醉药给他作轻度的全麻。这位战士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完全好了,不打嗝了,兴奋不已,无比敬佩前来道谢,感激妈妈救苦救难的大恩。
大概1983年,南通地区的王专员夫妻俩来干休所看爸妈,一见面聊起四十年前的往事,在抗日战争的一次战斗中,王叔叔中弹受伤,不幸的是一只睾丸打坏了,妈妈果断的把这只感染破碎的睾丸切掉了,当时刚刚二十来岁的王叔叔不干了:“这哪行?我还没成家,将来怎么结婚生子?”事情越闹越厉害,官司打到分区领导那里,妈妈解释说一个睾丸不会影响他的未来,大家也都半信半疑,官司也就不了了之。几十年过去了,王叔叔登门来看老战友,感谢妈妈的救命之恩,他逗趣地说:“当时我以为要当太监,那不是要我断子绝孙?”
“不要紧,一个,不要紧的。”当时的妈妈连忙解释。
“谁说不要紧的,后来我讨了老婆,”王叔叔指着身边的王阿姨,“还生了一大堆孩子,烦都烦死了!早知道你应该把两个都割掉!”
说完,屋里一群人哄堂大笑。
鞠躬尽瘁孺子牛
妈妈从一开始踏进医务界,就一辈子没有离开过。54年8月妈妈任103医院副院长,56年2月转业镇江市任卫生局局长,58年10月任扬州地区苏北人民医院副院长,72年12月任扬州卫校革委会副主任,78年10月任扬州医专顾问。
从战争年代起,妈妈就视同事尤其是下级为兄弟姐妹,总是爱护团结身边的人,帮助他人,为别人作想。她保存下的一张张老照片,满含着她对战友和亲人的无限深情!当听到战友或亲人去世,她失声痛哭。但革命几十年,党内外的斗争何等激烈,上上下下,她见得太多了,经历得太多了,她从不忍心伤害以往的战友,不会去批判昔日的同志,那就可能带来批评。1952年评级时,团党委肯定她,“经过战争考验,政治坚定,思想作风正派,政治修养性好,待人诚恳,团结同志,工作积极”,同时也指出“该同志主要缺点,党内思想斗争不够开展”,政治斗争反反复复,不做墙头草,不见风使舵,不落井下石,不踩着别人往上爬,那是妈妈作为领导的美德,深受战友和同事的爱戴。
无论战争年代还是和平时期,妈妈对工作鞠躬尽瘁,处事先人后己。一个内心坚强的人,不一定要个性上剑拔弩张。我们和妈妈相处的岁月里,除了儿时妈妈有过严格管教我们的短暂记忆,印象中她一直是个和和气气,面带微笑的老好人。干休所里都是老革命,不乏红二代炫耀父辈的光荣,也不少官太太开口闭口摆谱,而女干部中妈妈的资历最老,职位最高,被授予三级自由勋章和三级解放勋章,1983年离休享受副厅级待遇,但妈妈比所有人更朴素善良,更平易近人。
一个人的品德在名利面前会得到赤裸裸的检验,妈妈在名利面前总是谦让的。从56年转业地方到83年离休,身为单位主要领导的妈妈,没有为自己加过一级工资,主动让给同事或下级。那时工资级别和干部级别是连在一起的,多次歉让后,她的级别大大落后了,甚至把高干待遇也让出去了,谁都明白妈妈亏大了,但她淡然处之,从不后悔,这一点单位里无人能及,大家都由衷地敬佩她。
1968年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部队大院的孩子都去当兵了,爸爸和妈妈叫我们兄妹俩下乡。妈妈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夭折,剩我们俩,她在送我们回启东老家的路上,一再教育我们要好好锻炼,别给乡亲们添麻烦。
妈妈对家庭的贡献也做到鞠躬尽瘁。解放后,部队要送实践经验丰富的妈妈去医学院上大学,这对妈妈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是她从儿时开始的数十年的梦想,但是考虑到家庭,爸爸是南通军分区副司令,后来又当省公安总队参谋长,初解放的军管和治安何等重要,家里还有年迈的婆婆和幼小的子女,妈妈深明大义,牺牲了自己,放弃了良机。
海虹的女儿苏青出生了,永嘉又上大学,为了照顾第三代,妈妈放弃自己优越的生活来到南通,与我们住在三楼的一室半的老公房里,带孩子做饭毫无怨言,一家人欢乐地忙碌着,奋斗着。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生活好了很多,但最最难忘的值得回味的是那段岁月。海虹从小比较野,和妈妈并不太亲,但这段时光与妈妈、小苏三个人睡一张床,共同度过困难,把三代人的血肉深情永远凝结在一起。
经过战争考验的妈妈,内心始终是坚强的。八十岁那年妈妈查出肺癌,医生判断妈妈最多还有一年,因为体弱病多,没有手术的条件,衡辉和春兰瞒着她,带她去看病吃药,后来大家发现她自己早知道了,她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军医了,怎么可能瞒得过去?那就明说了,问她要不要化疗,她说不必了,不要浪费国家的钱。那些日子里,她患癌不吃药不化疗,和没病时一样坦然面对,照样开开心心,毫无忧虑,总是面带笑容与人聊天,还常和衡辉一家出去游玩。面对肺症广泛转移骨癌给她带来的剧痛,妈妈用超人的坚强毅力忍受着,在衡辉,春兰和孙子曹洋的精心照顾和陪护下,妈妈奇迹般地活了六年,平静地带着肿瘤走完了她光辉的一生。绝症没有打垮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战士,生命的最后,她依然在战斗,依然是那么坚强!
妈妈离开我们已经十四年了,今天是她老人家的一百岁诞辰。对于终生热爱的祖国,妈妈问心无愧,你是国家的脊梁,民族的灵魂,军队的骄傲;对于儿女,回顾妈妈的战斗一生,唤回久违的往事,瞻仰妈妈的品德,是在洗涤我们的灵魂……
(衡辉海虹写于二零一四年五月)
供稿:23军子弟后代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