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赐婚给梁从的时候,我骂了梁家祖宗十八代,然后求爹求娘似的,哭得梨花带泪,希望爹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替我求皇上收回旨意。
爹看着我少顷,直摇头,「娇娇,这是梁从自己向皇上求来的旨意,皇上那么宠信他,就是玉皇大帝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就从了吧!」
我把气撒在阿爹最喜欢的那对花瓶上,「爹,我是你唯一的女儿,你向来疼爱我的,你怎么就那么没志气,向梁从低头了。」
阿爹无奈,「娇娇,那是梁从,爹得罪不起,还躲得起,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你们一个神奸巨猾,一个离经叛道,也算是天作之合了,谁叫你去招惹梁意,人家脆生生的小孩,你不识好歹,想去祸害他,自食恶果吧。」
「爹……」我绝望地坐在地上,梁意什么时候成了脆生生的小孩了,还有,分明是他对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怎么就成了我祸害他,深冤难昭啊!
1.
十七岁那年,我嫁人了,嫁的是一个为恶不仁,老奸巨猾的太傅,我堂堂尚书府千金,也曾出入皇宫,皇后娘娘都嘉赏我,我竟然去给梁从做继室,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喜欢梁从,梁从大抵,也不喜欢我。
红烛摇曳,我在喜房里坐了许久,昏昏欲睡,梁从才满身酒气,推门而入。
春兰连忙推我一下,「小姐,姑爷来了。」
我坐正身子,打着呵欠,「来就来,用不着三跪九叩去恭迎他。」
春兰嗫嚅,「小姐,别胡说。」
梁从晃晃地走到我跟面,用着他惯有凉薄的语调说,「万娇娇,今日是你我洞房之夜,你平日里再行为无状,今夜也该装装,你我好歹是圣上赐婚,皇恩摆在那里,你爹胆小鬼不敢拒旨,我劝你啊,还是乖顺一些。」
我恨得牙痒痒的,「梁从,今日我上这花轿,全因皇上赐婚,如果你想我装模作样成你好事,对不起,我心底直,不像某些人,假奉阴违,朝堂上一套,朝堂下又一套,两面三刀。」
「万娇娇,你嫌活得太长了,是不是?」
春兰倏然下跪,「姑爷,小姐心直口快,她没有恶意的,小姐只是一时糊涂。」
梁从恼怒,骂着春兰,「下去,滚下去,依我看,你家小姐不但是满怀的恶意,还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
我扯下喜帕,把春兰拉起身,「梁从,你有气冲着我来撒,跟一个婢女咆哮,算什么好汉。」
梁从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用手背拍两下我的脸,「人靠衣裳马靠鞍,果不其然,万娇娇,你这么描起新妆,只要不开嗓子,还真像个美人儿,爷我就做个好汉,今晚好好跟你撒气。」
我憋红着脸,心口堵了一口气,在对上梁从阴鹜的眼眸时,我的确有些怵了,「你……」
梁从瞪一眼春兰,「还不下去。」
春兰怯怯地看着我,我摆手让她下去,故作淡定,「去吧,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梁从扬起嘴角,附在我耳边,悄然地说,「你说呢,洞房花烛夜,除了洞房,还能做什么?」
我滚着圆碌碌的双目瞪着梁从,如果说从前我不忌梁从,是真的不忌,可如今,他为刀俎,我成鱼肉,他若真的动起碰我的心思,纵使我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况且,我也没有三头六臂。
我往后退着,屏住气息,没有言语,梁从逼近我,一步步地逼近我,我往后退着,小腿抵在床横处,身子本能地向后倾倒,梁从快速揽过我的腰身,把我扣入他的怀里,他口里呼出的气息,夹杂着浊酒与热气,「夫人这么心急,就想与为夫行周公之礼了吗?」
我吞咽口水,双手挡在我们中间,「梁从,你,你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领旨成婚,我只答应嫁给你,其他的事我可做不到。」
梁从的手稍用力,便把我紧紧地扣贴在他的怀里,「万娇娇,你这就有意思了,你与我成亲,还想替谁守着身子,我就这么好糊弄吗?」
「我……」我急得红了双目,从前那些嚣张全然不见,我近似乞求地看着梁从,「别碰我,求你了,别,别碰我!」
梁从深敛着浓眉,沉着脸,看不出他的喜怒,「万娇娇,原来你也怕我,不过,已经太晚了。」
梁从把我推倒,放下帐帘,他的酒气无处不在。
我哭着扯着梁从的衣裳,「梁从,你放开我,你起开,你,你起开,臭虫,我恨你,臭虫,你不可以这么对我的,我恨你,臭虫……」
然而,在我近似绝望的时候,梁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双目猩红地盯着我看,我拽紧被他扯得半开的喜服,愤怒地瞪着他。
梁从面无表情,往床上一躺,合上了双目,「这次只是小惩大戒,你已经嫁给我了,圣上赐的婚,你就是阿意的小婶,你若再跟阿意私下有往来,眉来眼去的,下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惊恐未定,抹了泪水,从床上爬起来,梁意忽而睁开双目,扼住我的手腕,力度不大,不会弄痛我,却刚好能把我控制在他的手里,「你去哪里?」
我喉咙哽硬,望着梁从,「太傅是想囚禁我吗?」
梁从愣了愣,片刻竟展了些洋洋洒洒的笑意,「果然是你万娇娇,都差点被剥皮了,嘴还是那么硬,早晚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个吃亏的。」
我扭动着手腕,挣脱不出自己,便干脆放弃挣扎,「不用等以后了,我这不是在太傅这里吃了大亏吗?」
梁从嘿嘿地笑了两下,他撒开手,「万娇娇,我可以不碰你,但是,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人前你我还是恩爱的夫妇,我也不囚着你,你出入自由,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往后,你离阿意远点,还有,你得趁早让他对你死了这条心,否则,对你没有好处。」
我白一眼梁从,「我与梁意原本就没有那些污秽的想法,是你们强加给我的。」
梁从嘴皮子微微抬了下,「你对阿意有没有想法,我不可而知,但是阿意的确喜欢你,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就得让你去解了。」
我别开头,没有应允,梁意喜欢我这事,我第一次在父亲那里听说,第二次在梁从这里听到,可这又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梁从淡淡地说着,把话搁了一下,轻声说,「还有,以后不许你再叫我臭虫,别人可以叫,偏是你不行,你是我的夫人,你得敬重我。」
我瞟一眼梁从,故意叫着,「臭虫,臭虫,臭虫!」
2.
说起我与梁从,其实有些渊源,或者更贴切一点说,是有点巧合。
我们都住在长安街,两家是斜对着门,我出生那日,梁从丧父,听说,我爹刚放了鞭炮,对门就挂了白丧,我爹向来是胆小慎微,看到梁家挂了白丧,那鞭炮刚点着,他连命都顾不上,就跑过去,欲图用棍子把鞭炮掐了,当然,他这么做也只是徒然的。
后来,梁从丧兄那阵子,我爹刚好升了官,梁从的兄长是替朝廷出使南诏,在回来的路上,突发疾病去世的,也算是朝中的恩人。
梁家在朝中,向来深得皇上倚重,朝中那些大人,一边来着我家祝贺我爹升官,平步青云,又一边去给梁家兄长上香。
我与梁从结下梁子,大概是我十二岁那年,我带着梁意上树抓鸟,梁意从树上摔下来,脸上划了一道大大的口子,那次,梁从就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
梁家兄长当年留下一对儿女,大儿子梁意,小女儿梁舒,梁家兄长去的时候,他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中,在梁从心里,他兄长留下的这对儿女,比任何人都重要。
那日梁意从树下摔下来,大夫在里面看着,我在外面伫着,许久,梁从才从屋子里面出来,他那张好看的脸沉凝着,眸子里似乎揉着怒意,他背着手在我一步之外站着,「万娇娇,你还有没有个姑娘家的样子,放眼临安城,也没找得出第二个姑娘,像你这样,撒泼,爬树,翻墙,打架的了,你爹若是把他奉迎皇上的那套功夫用来教导你,你也不至于养成这般任性胡为,将来谁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我虽有错,可又不是我使唤梁意爬树的,更不是我推他摔下来的,他技不如人,自己摔下来,凭什么由着梁从这般辱骂我。
我瞪着梁从,「梁大人,你先管好自家的事,至于我爹如何管教我,就不用梁大人操心了,更甚者,我将来嫁给谁,那是谁的福气,当然,梁大人是不会有这样的福气的。」
「你……」梁从用手指指着我,气得脸色青白,「好一个万娇娇,我算是见识到了你的牙尖嘴利,行,将来就算你嫁的是阿猫阿狗,也与我梁家无关,但是,你休得再带阿意出去厮混了,我再看到你与阿意走到一块,把他带坏了,小心你那胆小如鼠的老爹在朝堂上,吃不了兜着走。」
我狠狠地踹一脚梁从,「公报私仇,非君子所为。」
梁从被我忽而踹过来的一脚,吃痛地伸了伸脚,恨得牙痒痒地瞪着我,「粗暴,唯女子与小人不可交也。」
梁从没再理会我,而是转身进屋,我冲着梁从的背影叫着,「梁大人,将来我就算嫁的是阿猫阿狗,也比嫁一条虫子好。」
梁从回过身,他黑着的脸,像那座压下来的大山,他还没来得及训我,我冲着他扮了个鬼脸,便跑开了。
梁从有个外号,叫梁虫,臭虫,我也有个外号,叫万蛮蛮,都是临安城百姓私底下给我们起的绰号。
梁从的绰号来自他在朝中那套捉摸皇上心思的功夫,他们都说梁从是皇上心里的那条蛔虫,皇上只需要抬抬眉目,动动嘴皮,梁从就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他总能先人一步揣度圣意,却也拆穿圣意,还会旁敲侧打,借势让旁人把圣意说出来。
合皇上心意的,梁从就会推波助澜,不合皇上心意的,他便多加指责,如此一来,梁从成了皇上身边最得意的红人,而朝中那些人给梁从的说辞是,神奸巨猾,梁父憨正,梁兄刚直,到了梁从这里,却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家门不幸啊。
而我的绰号的由来,不过是个笑话,听说,我娘是那种软弱弱的美人,娘生我的时候,原本好好的,第三天却血崩而亡,我爹思念娘,就替我许了万娇娇这个名字,他一心希望我做个像娘一般的女子,如水般的柔情。
可惜啊,爹的算盘打错了,我离那个如水一般的女子,越走越远,爹一开始希望我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后来希望我举止得体,再后来,他只盼着我不要惹事生非,就满足了。
我蛮横之名越传越远,大抵是我十三岁那年,放火烧了民屋,被告到刑部去。
这事说起来,也怨我爹。
我娘有两个陪嫁的丫环,一个在娘去世的第三个月,就求爹放她回了老家,秋桃心疼我出生无依,就主动留下来照顾我,一直拖到二十六岁才嫁人,她这亲事,还是我爹撮合的,那男的好像是给我爹捎什么重要的信件,对秋桃就动了心思。
我爹说那男的是个地道实诚的人,就同意了这门亲事,秋桃嫁过去几个月,就被打得人不像人了,原来那男的是个赌徒,我求着爹去把秋桃要回来,爹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识廉耻,不懂妇道,嫁出去的女子,怎能说要回来就要回来,嫁夫随夫,嫁狗就只能随狗,秋桃与我们万家,再无亲故。
我拗不过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那男子又把秋桃打了,我气恼不过,一把火把他的房子点了,然后,就是我被他告上刑部那里去了。
当时刑部大人看着我只是个孩子,又是万家的独女,不敢拿我怎么样,只是挪了个偏厢让我住了一晚,第二天,这案子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梁从的手里。
开堂审案之前,梁从来见我一面,他看到我就喋喋怪笑,「小丫头,你比你那个怂货爹有出息多了,胆量是有了,可惜,一身蛮横,得理不得法啊。」
我瞪着梁从,「说什么风凉话,房子是我烧的,有事你冲着我来,不关秋桃事,你们最好把秋桃放了。」
梁从双手环抱在胸,俯视着我,「万娇娇,有能耐啊,你有没有想过,这火你一旦点了,我只要拍下一惊堂木,你就要蹲在这刑部大牢了,人家是夫妇,再有争吵,也是人家的事,你一个小屁孩,掺和什么。」
我冷哼一句,「跟我爹一个样,无情冷漠,梁大人,若是被打的人是你的至亲,你还能这样两袖一挽,坐在高台观火吗?」
梁从仰头咯咯地笑着,他原本就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这么一笑,夹着一丝戏谑与狠戾来回交替,城府极深而让人揣摸不透,我恍惚想起,阿爹说起梁从,好像用过一个词,狐狸。
梁从屈起食指敲一下我的额头,「丫头,我就喜欢你骂你爹那爽快的样子,行吧,我替你做一回好人,这案子,我替你结了。」
「嗯?所以,梁大人是什么意思?」
梁从背着手大步迈出房间,丢给我一句话,「小丫头,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呵,是个有趣的丫头。」
那天在公堂之上,我算是见识了梁从风驰电掣般的办案手段,他三言两语,避重就轻审问那男人,那男人三句两句答不上来的,最后不但判了我无罪,并且还让男人写了休书,把秋桃完好地还给我了。
我说梁从是个好人,阿爹翻着白眼,说我不识歹人心,也就我敢说梁从是个好人了。
尽管如此,在梁从走过来时,爹还是堆了一脸的笑意,恭维地说,「梁大人,小女不懂事,让您费心了,往后有需要,我一定尽力帮忙。」
梁从透过阿爹的肩膀看向我,「万大人客气了,万姑娘虽然年纪小小的,却比许多大人懂事了,这丫头干脆利索的,我看着有趣。」
梁从说完,扬起嘴角,「丫头,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3.
那一年,二十一岁的梁从承蒙圣恩,做了太傅。
同年,梁从娶了安侯府的姑娘。
巧的是,梁从娶妻那日,刚好是我的生辰日,父亲替我在府里办了生辰宴。
那天的长安街,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从我家门前经过,我往门口站着,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路敲打,大红喜服衬得梁从别样的温软,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还冲我笑了一下。
要说我与梁从算忘年之交,也不为过吧,吵过,闹过,他凶过我,恼怒过我,我骂过他,也着实对他动过手,总归,我不怵他,他不记恨于我。
只是,梁从成亲第二年,他的夫人就难产亡故,一尸两命,梁家挂了白丧,听说,圣上几次下旨安抚梁从,梁从数月不上朝,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硬是活成一个糟老头子一般了,颓丧,又乱糟糟的。
那夜我从城外回来,远远看到梁从坐在他家的门槛处,在他旁边零零落落躺了几个酒壶,我哪里见过如此丧气的梁从的,他向来恣意又目中无物,狂妄自大,看着这么挫败的他,我竟觉得,有些同情他了。
梁家在金临城,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他八岁丧父,兄长与母亲一同拉扯着他长大,十四岁丧兄,母亲年迈,侄儿幼小,全靠着他一个少年之躯,硬是撑起梁家大柱。
好不容易娶了妻子,又丧妻丧子,再坚强独立的人,也有脊骨撑不住的时候。
春兰拉着我,「小姐,别多管闲事了,梁家少夫人也去了三个多月,太傅能想得通的,自然能想通,梁家老夫人,大夫人,还有皇上,哪一个不比你会说话的,你一个姑娘家,就别理旁人这些事了。」
「春兰,你见过梁从哭吗,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连哭都要躲起来,偷偷哭,生怕惊扰了别人,分明自己已经一身是痛,却还要强撑着自己,念着别人。」
春兰扯下我的衣袖,「啊,小姐,你看错了吧,那可是梁太傅,那个老爷口中唇枪舌剑,得理不饶人的太傅,他怎么可能哭呢。」
「我就是看到了。」我轻喃着,随着春兰迈进家门,却又转身出来,我于心不忍,那日我去找梁意,经过梁从的书房里,隐隐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呜咽声,那哭声断断续续,气息不稳,我不敢打扰梁从。
这些日子在梁老夫人面前,梁从一向表现得冷静,就连旁人私底下也会说,梁从就是个凉薄的人,没了妻儿,一滴泪水也没留,比前来吊唁的人还要平静。
更有人放言,梁意不出两个月,便会娶新人进门了,可是啊,他们似乎不知道,大悲无泪,大痛无言。
春兰挡在我身前,「小姐,你这么过去,孤男寡女的,太傅又丧妻不久,让别人看到,会误会的。」
「春兰,你家小姐什么时候怕过流言了。」我不理会春兰,径直去了梁府,春兰生怕我名声有损,只好紧随我过去。
我在梁从旁边坐下,他身上的酒气浑浊难闻,我下意识地捂下鼻子。
梁从抬目望了我一眼,嘿笑一下,「丫头,是你啊,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悠?」
「这么晚了,你不也在这里喝闷酒。」我看到满脸胡楂的梁从,几个月不见,他似乎一下子老态了许多,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仓皇,我夺过梁从的酒壶,本想借酒壮胆的,饮了一口,酒太辣,呛得我咽喉灼痛,不停地咳。
梁从把酒夺回去,淡淡地说,「第一次喝酒吧,酒不是这样喝的,要慢慢入喉,不过,你一个丫头片子,喝这玩意做什么?」
「那你又喝,还喝了这么多?」
梁从愣了一下,目光深晦,「这东西能醉人,清醒太难受了,不如大醉一场。」
「你能醉一场,也能大醉几天,甚至几个月,你能一辈子这么醉下去吗?」我还是把梁从的酒夺过来,放在一侧,「梁从,我知道你心里痛,这锥心的痛,没有人能替你分担,只能你自己把它消磨掉,再重新做人。」
梁从垂着眸子,沉着脸,轻蔑地说,「万娇娇,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别人都说我奸猾,说我专横,可谁知道,我不过是想守着梁家,我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我不像旁人,就算走错了,还有退路可言,我身前无倚傍,身后无退路,我只能把每一步的脚印都走得扎实,我要替阿兄守着梁家,要给阿意他们无后顾之虑,可是,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连自己的妻儿都守不住,老天爷就那么看不得我幸福,非得把我的至亲,一个又一个地从我身边夺走,丫头,你不明白,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走下去了。」
「也许,我真的不懂你的痛,毕竟这丧失至亲,我真的没试过。」我垂着眼眉,缓缓啖一口酒,「大概你也知道,我娘在我出生三天后,突然身亡,我的确没有感受到锥心之痛,但与你相比,我不是更不幸吗,我从来就没有享受过母亲的怜爱,你猜不到我为什么会跟梁意走得那么近,因为啊,在他的身上,我看到满满的爱,你们生怕梁意会因为没有父亲而受到委屈,梁意跟我说起你,总是一脸的敬意,他说你亦兄亦父,他将来一定要像你一样,做个国之栋梁。」
我把话缓了下,梁从侧目看着我,也不知是我的话让他舒服了些,眸子里有了些气息,还是梁意说的那番亦父亦兄的话,让梁从倍感欣慰。
我冲着梁从婉婉而笑,「我娘去世两年后,我爹就续弦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有母亲,没有我娘,若不是府里的老人常与我说起,我也不知道,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紧抿下嘴,「以前不懂事,也不明白我爹的苦心,总归觉得,谁顺从我的心,谁就是对我好的,这不,我在学习的时候,母亲就差人送了我好些好玩新奇的玩意,母亲纵容婢女们与我一块玩闹,我爬树,打群架,下河,当街玩闹,母亲从来不苛刻我半句,后来啊,我也慢慢有了些明白,在母亲心里,她不爱我,只要逗我开心,便得了,不必替我忧远虑。」
我用肩膀撞一下梁从的肩膀,「梁从,你这般替着梁意兄妹深忧远虑,他们羽翼未丰,你舍得半途而废,让他们无从依傍吗?」
梁从愣愣地看着我,冰冷无色的目光,慢慢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深幽,少顷,他才挪动嘴角,「丫头,你长大了,你真的长大了,竟会安慰人了。」
我轻摇头,「你不笑话我口无遮拦,胡说八道,就已然不错了。」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梁从把慢慢把目光从我身上离开,与我并齐投目,落在不远处斑驳的树荫底下,「别人都说你万娇娇离经叛道,不安于室,于我看,能在金临城这盛世繁荣里做到不随波逐流,独善其身,也是大智。」
我讪笑,「梁从,你太抬举我了,我这是身无长技,偷得独乐,哪天金临城容不下我这种泛泛之辈了,我就离开。」
梁从拍一下我的肩膀,「别丧气,若真有那一天,我留你下来,我一定容得下你的。」
「那你得赶快振作起来,若不然,一个无能小辈,岂能留我?」
我与梁从对望着,我们眼里有着彼此,无关男女喜欢,只是单纯的希望他好。
我从来没跟旁人说起,我其实是认同梁从的行事作风,就像阿爹瞧不上梁从的做派,如同梁从也瞧不上眼阿爹一般,不过是立场不同,在我眼里,梁从从来就不是个恶人,所以,我是真的,不忌他。
半晌,梁从才缓缓地点头,「行,为了给你万娇娇留一条退路,我怎么也得振作起来。」
我咧嘴而笑,彼时,我们断然想不到,三年后,我会被梁从压在身下欺凌吧!
4.
梁从比我年长八岁,我比梁意大一岁,梁意上面原来还有一位姐姐,年少夭折,后来梁家少夫人怀了梁意,梁意在一定程度上,是梁家的希望。
我与梁意从小一起玩闹长大,感情笃定,但在我心里,自始至终,对梁意没有男女之情,至于梁从,我心里敬他,有时候兴起,也会跟他绊几句嘴,总归,把他当成长辈,像梁意说的,亦兄亦父。
三个月前,宫里设了宴席,中秋佳节,达官贵人,贵门公子,出类拔萃的,平庸之辈的,沾有一些官亲,都想方设法去露一面,我爹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那些公子哥里面挑一个合眼缘的,出不出色倒无关紧要,赶快把我嫁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入宫前,我还调侃阿爹,「爹,不是我不合眼缘,是别人瞧不上我,我在临安城恶名昭彰,你想把我嫁出去,得找个远点的地方。」
阿爹气得吹着胡子,「我万家的女儿,还轮得到别人嫌弃,娇娇,阿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说,你也不能嫁出临安城,以后还得靠着你两个弟弟护着你。」
「爹,世事难变,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的境况呢,我不用谁护着,我自己就能护着自己。」我说得赤诚,完全没有虚话里面,我与母亲向来感情就不深厚,家里那两个弟弟,就更不必说了,出了万家这个大门,我们就没多少联系了。
爹轻瞪我一眼,「胡说八道,倒是你,等会进宫,少说慎言,收敛一下你的脾性,若不然,谁敢娶你。」
「不娶就不娶。」我嘟囔着。
宫宴极其乏味,无非一些歌舞,后来,好不容易来了个好玩的,竟是个局,这个局我还没头没脑地踩下去了。
宴会过半,贵妃娘娘呈上来一个九环扣,在这个九环扣呈上来之前,贵妃娘娘说了许多奉迎皇后娘娘的话,并说这个九环扣如镶金似的,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得到,拿给皇后娘娘解解乏。
皇后娘娘解了一会,解不开九环扣,面色有些坐不住,我一时兴起,就替皇后娘娘解了那个九环扣。
皇后娘娘一高兴,随口夸了我几句,还把九环扣赏给我了。
我看阿爹的脸色不大好,我便借着不胜酒力,出来缓缓气。
我低着头玩着九环扣,玩得正起劲,一条影子挡住了月色,我抬头,梁从正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看。
我挪了个位置,示意梁从坐下,「太傅也想玩这个吗,来,给你玩一下。」
「皇后娘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奖你,可以啊,一个九环扣就把你开心成这样了。」梁从一边说着,一边解着九环扣,他话还没说完,九环扣就已经解开了,动作敏捷,并且比我还要快。
我惊愕地看着梁从,「太傅,原来你也会这个,那刚才在里面,为什么你不说?」
梁从敲着我的额头,轻斥着,「万娇娇,你是真笨,还是心大啊,这么点破事,你瞧不出一点端倪?」
「所以呢?」我懵了。
梁从长长叹一口气,他环顾四周,见四周无人,才放轻声调说,「万娇娇,这玩意,难解吗?」
我摇头,「不难,只是有一些技巧,容易得很。」
「所以啊,你以为满殿的人,就你一个聪明,就你天下无敌,阅书万卷,区区一个九环扣都解不了?」
梁从这话我是听明白了,「所以,大家是故意不解的,为什么啊?」
梁从龇牙吁气,他单手托着下巴盯着我看,「万娇娇,我再跟你说得明白一点,贵妃娘娘这个九环扣是故意拿来让皇后娘娘难堪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站贵妃娘娘这边的,谁会那么傻,去蹭这趟浑水。」
这个我倒听阿爹跟母亲说起过,好像是贵妃多年来一直得宠,最近贵妃娘娘更是动了劝政的心思,贵妃娘娘的皇子颇得圣宠,阿爹说朝局动荡,立而不动,才是安身之法。
我窘迫,「所以,我就是那个傻子了。」
梁从瞅着我,「还不止呢,贵妃娘娘说了,这个九环扣是镶金般的难得之物,皇后娘娘却随随便便就赏给你了,显然,是落了贵妃娘娘的脸了。」
我撇嘴,「怪不得我爹那张老脸,都黑得跟炭一般了,我是不是给我爹招恨了。」
梁从宽慰我,「算了,你也别想太多了,这种事你也不懂,以后啊,没什么事,别进宫了,这宫里的喜恼悲欢,都是看皇上的脸色,君恩莫测,离得远一些,是好事。」
我调侃,「所以,太傅一身的本领,都用在皇上身上了,都说君恩莫测,可是太傅却是皇上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皇上想什么,太傅都能猜得到。」
「万娇娇,你这是称赞我呢,还是损我?」
我冲着梁从掩嘴大笑,一点也不矜持,倒是梁从看着我,先是深沉,继而慢慢变得温软,然后是微扬嘴角,浅浅的笑意。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觉得,梁从看我,似乎有些不一样,有时是肆意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有时是赤诚的,似乎眼底无他物,有时就像现在这般,温润的眸子里流露出特别温暖的光芒,与月色融为一体,就像把月色揉在骨子里,由里而外散发着温柔。
也就那天后,我爹竟然跑来跟我说,梁意喜欢我,梁意想向我求亲,可是梁老夫人,还有梁大少夫人,都不喜欢我。
阿爹握着我的手,他难得一次,极为认真又父爱泛滥地看着我,「娇娇,你跟梁意也算是青梅竹马,梁家门户高,与我们门当户对,如果能与梁家结成这亲事,往后啊,我们万家在临安城的根基就会更加稳了。」
我怒瞪着爹,「爹,你想什么呢,我与梁意,怎么可能,我就当他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能与他成亲,别说了,光是听着,我都觉得起疙瘩了。」
阿爹白我一眼,「那梁意怎么能是你的弟弟,你姓万,你家里有两个弟弟,这亲事啊,我觉得,还是可以考虑的。」
阿爹自顾自地说着,便走开,与母亲商量张罗去了。
只是,阿爹还没等到梁家夫人来给我提亲,却等到了一旨赐婚,是皇上给我与梁从赐婚。
那天宣旨的公公走后,阿爹木然地站在门口许久,他看着梁家的大门,喃喃自语。
我委屈,「怎么可能是梁从,爹,我不能嫁给梁从。」
阿爹晃着圣旨,「娇娇,梁从虽不是良配,阿爹也不赞同他的行事作风,可他……」
阿爹似乎想尽力想出一个说服我的理由,可他硬是想不出来,梁从有什么优点,我看着都替他急了,最后,阿爹无奈,「娇娇,圣上赐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谁让你去招惹梁意了,若不是你与梁意私下行止不当,梁从也不会为了让梁意对你死了这条心,向圣上求娶你了,这门亲事,你就认了吧。」
不是,分明是我吃了憋亏,怎么还是我的错了?
6.
我昨晚一直睡在长椅上的,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毡子,我恍恍睁着惺忪的双目,映入入帘的是梁从那张脸,我倏地坐起来,本能地抱着毡子。
梁从在我的长椅坐下,他目光悠悠,「娇娇,你在怕我?我可是记得,你说过,就算临安城的人都怕我,你也不怕我,你是唯一一个,说过我是好人的,怎么,现在你也怕我了,难不成,我真的成了别人口中那个恶人了?」
我是说过梁从是个好人,大概什么时候说的呢,好像是从刑部公堂出来那会,好像是我强出头,被几个流氓堵在暗巷的时候,好像是,阿爹忘了阿娘的死忌,那日还在府上替母亲设了宴席,我趴在阿娘的坟头哭得无力的时候。
梁从像从天而降的英雄,只要我有难,他随时都可以出现在我身边,我曾经有过错觉,在梁从身边,我可以肆意娇纵,而他从来不会说我于礼不合,只是,我从来没想过,突然有一天,他会娶我,他是好人不错,可让我以身相许,还不至于,我想活得简单一些,梁从身上的骂名太多,他身上的责任也太重了。
梁从敲一下我的额头,仿佛昨晚那个欺凌我的人不是他似的,「万娇娇,我跟你说话呢,你想什么去了?」
我抿下嘴,怯怯望一眼梁从,「梁从,一品夫人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你也知道,我人笨心思钝,做不了拐了八九个弯的事情,我只想做个简简单单的妇人,我不适合你。」
「可是,我们已经成亲了,你没有退路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