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一向以关心身边事自居的我,却不清楚家门口有座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太史第”。其实,枞阳长山庄太史第离我家并不远,只是因为隔着一道几里路宽的神灵赛湖而无缘相见了。
记忆中的长山庄是奢华的,也是非常夸张的。儿时的我,每当走在上学的路上时候,总是对湖那边一大片白花花的建筑群充满着一种神秘感,而老辈人给我的解读是:从前,这庄上出一个富得流油的大财主,据说是花了一百万两银子,为全家上百口人盖了一座大豪宅。因建造工艺要求高,所有工匠都是从外地请来的。建好后的房子若问有多大,里面住着几十户人家显得很宽敞。更令人叹服不已的是,这房子,上有走马楼可观景,下有九曲回廊可休闲。即使天阴雨下,住在里面人,根本不用担心走湿路的。长山庄凭借着这一霸气的建筑,曾一度享誉桐南(今枞阳镇等地)一带十里八乡。不过在老辈们口里,并听不到“长山庄”称谓,都习惯性的叫何家长庄,有的干脆叫长庄。
有道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生活如此,太史第亦然。那一大片白花花的建筑物群,终于在四十多年前的某个冬季走到了尽头。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前些日子,有文友邀我去看看风雨飘摇中的太史第,我因琐事缠身而未能从行。见他们发在朋友圈里的图片,一下子又把我的魂魄拽到了那遥远的世界。夜深人静时,冥冥中似乎有人在责怪我:那么好的一座明清风格的古文化建筑,你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五一假的第三天,在一处似皖南宏村老房子里,我拜访了长山庄太史第守护者、82岁的何继美老人。这是一处老得不能再老的屋子。一条仅容得两人擦肩而过的走道,一头牵着卧室,一头连着橱卫。一张雕刻精美的花床,一下就把我带到那久远的年代。据继美老介绍,这床是他祖父成家时,曾祖从池州府一官宦之家买来的。据说当时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手的。从相框里的祖父何浩然那幅画相的神态看,似乎依旧在眷恋着这张老花床。继美老见我对这幅浸染着七十多载岁月的画像颇有兴趣,忙解释说,这画像是祖父逝世(1948年)前在省城安庆治病时,由一文化界知名人士为他画的。呵呵,老人家庭背景确实不一般,怪不得乡人说他家过去是一户赫赫有名的大财主。
何老得知我的来意,好客健谈的他,显得有些激动与兴奋。小坐片刻,呷了几口茶,便把我领到当年曾挂着太史第匾额那老堂屋前。这是一幢仅存三进的老堂屋,也是昔日长山庄人安放祖宗灵魂的地方。从墙壁上刷过的涂料看,这里像是不久前做过了一次简易的修缮。一对图案精美的大门磴,稳重的驮着一副青石料子打磨成的大门框。两只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楣上。老人指着一根横梁下方的位置说,“太史第”匾额就挂在这上面。那是三个字体遒劲的描金大字。我急不可待地问,匾额现在何处?老人叹了一口气说,文革时被破四旧的红卫兵们毁啦!唉,可惜哦!我不禁喟叹道。站在门前一块不大的空地上,见一对半人高的麻石材制成的拴马石分立左右两侧,两尊近似井口形的旗杆石静静地陪伴在拴马石旁,形成了一种高低搭配的气场。一块不太显眼的上马石,不离不弃地守望在右边的栓马石旁。何老告诉我,这里本来有四尊旗杆石,因青山何氏祠堂需要申报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经协商,把那两尊品相好的搬过去啦。我笑了笑说,这是长山庄人舍小家顾大家的一种胸襟吧。往前看,是一方半月形的村塘。环池四周,植香樟、枫、柳树多株。如果从民俗文化讲,这一弯池水,则是象征着人财两旺之意。当然更现实的还是,给庄人带来生活上的便利。
跨过三级青石条铺成的台阶,就是太史府第的第二进。眼前突然一亮,哦,迎接你的是,一方吸纳了天地日月之光的天井。用内行人的话说,这天井,上有“四水归堂”,下有“财不外流”说法。当然,蓝天白云、晨曦夕照,才是这里常驻的风景线。沿天井宕四周的水沟,本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却被这里的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找不到人世间半点尘埃,裸露在你面前的是,那一道道如流动在人体中的大大小小静脉血管状的纹理。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似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伸着长长的小脑袋瓜子,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此刻的我,仿佛是走进了那清乾隆年代里,痴痴的听着这里的哗哗雨声。雨帘落地成溪,转眼又消失在难以发现的暗道里。透过花栏木窗,眺望着远处的青山、笔架山,不由得暗暗地敬佩起这方土地上的先人智慧。
钱老师,请往这边看!这上方原有块匾额,上书“垂喻后昆”四个大字。哦,多么好的一处家训家风文化!可见题匾人当时的良苦用心。我顺着何老的手指看去,见到的只是,一方灰暗的墙面。何老见我有些惋惜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说:唉,老堂屋共有匾额三块,还有一块是“宴启青琳”悬挂在神龛前面,都遭遇了同样的浩劫,毁于文革初期。何老又顿了顿说,这老堂屋前后共有七进,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枞阳石矶公社为了把办公场所挪到高岗大队,一位当地姓何的区委副书记,在一片谩骂声中,带人强行拆了四进,将砖瓦木料统统拉到高岗工地。当时,庄上不少老人和妇女,一边流着悲伤的泪水,一边气愤地扔掷石头阻止拆屋。可是胳膊那里扭得过大腿呢,最终还是被强拆了,庄人为此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哦……
这一拆,如同紧紧围在一起的蒜子被肢解,人为的制造了一个很坏的开头,导致人心也散了。一些不明事理的人也趁机将老祖宗留下的房子,撤到庄外另起炉灶了。一座几万平方米的太史府第,不过几年的时间,就被弄得只剩几进孤零零的老堂屋。
我拖着沉重的心情,走出老屋,跟着何老,沿着昔日的太史府第的遗迹,一路走,一路听着老人指指点点与介绍,诉说着当初这里的模样……所到之处,各种造型的青石磴、青条石与石磨、石滚、石碾,或砌在旧居民的屋脚,或遗弃在草丛中,或被垫在村民废弃的猪圈里作地坪……
告别老人时,他向我出示了一纸写给当地政府的申请报告。他说,这报告先递到村里,请他们往上反映,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政府把长山庄“太史府第”,列入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手捧报告,端详着那用心血写出的一个个滚烫的文字,久久说不出话来。此刻的我,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难过,似乎什么心情都有。老人在一旁憨厚而谦逊的笑着说,我是个大老粗,没有文化,写不来这东西。我安慰他说,写的很好!如果“太史府第”修复了,今后这里又多了一个乡村旅游观光的景点。
在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盘桓着:何继美老人所说的长山庄的“太史府第”的主人——何倚石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孤陋寡闻的我,迫切希望得到准确的答案。为此,我曾请教继美老,倚石公的墓地还在吗?他只说一个字,在。那就好!如果去看看墓碑,或许什么都清楚了。因多有不便,我只好打消了让继美老领我去墓地的念头。心想,这事还是留给靑山何氏有识之人去探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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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清朝没有太史这个职位,修史由翰林院负责,也许人们习惯于把那些翰林叫太史吧。其实这一官衔并不高,也就是六品,略高于七品知县。何老说,长山庄的太史府第的建造者是,康熙年间的翰林院进士何倚石,而何倚石这个名字又不在明清青山何氏七位进士之列。如果从时间上判断,长山庄太史府第主人有两位人选:一位是何隆遇,字志合,号石峰,为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进士,选授贵州清镇知县,改修文知县,调遵义知县,后又调任福建安溪知县。及至辞官卸任,仍返遵义终老。此公,既然是终老遵义,应该排除。唯有十二世何循可能性很大,何循,字质厚,号南陔。乾隆乙未科(1775年)二甲第二十名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即太史)与当时掌院和珅有忤,谢官归里。著有《南辕诗草》、《因附斋文集》。纵观中国文化史,一直推崇一种“归隐”的情怀。何循,虽然一介书生,但自恃满腹经纶,却总是与他的顶头上司和绅说不到一块去,久而久之,二人的矛盾越来越深,这怎得想个办法才是啊。多少个不眠之夜,何循想到了家乡桐南神灵赛湖里的那莼菜与江鲜,成为最经典的乡愁意象。秋风起了,他要归隐故土长山庄吃鱼,喝莼菜羹了。这跟今天许多“90后”辞职的理由一样任性:“我要像梦一样自由,回家养猪。”可见,对于诗和远方的追求,古往今来的人,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值得玩味的是,就在这篇稿子刚刚脱手的晚上,有一朋友给我发来一幅图片,说是在长山庄附近的一处叫“眠犬地”山岗上,拍到了太史第主人何循的半截墓碑。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清勅封授文林郎、赐进士出身翰林等字样……行文至此,我仰望星空,勘酌再三,感觉没有再去改动上文某个说法的必要,因为这既是我写作的初衷,更没有辜负此行的目的,就让它随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