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战役前夕,粟裕(左)同张震(中)等一起研究作战问题。
疾速向孟良崮移动的华东野战军
1946年至1948年的华中战场上,共产党方面39岁的粟裕和国民党方面46岁的黄伯韬4次交手,演绎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苏中战役交手,黄伯韬进攻邵伯受重创
苏中位于解放区东南前哨,与国民党政治、经济中心南京、上海隔江对峙。抗日战争一结束,蒋介石就把夺取苏中、苏北作为重要目标。粟裕对于苏中的战略地位和蒋介石的阴谋一直有着清醒的认识,早有在苏中地区作战的准备。
当时,粟裕任司令员的华中野战军共19个团,3万余人。敌我力量对比是4比1。
1946年7月,国民党第一绥靖区司令官李默庵所部共5个整编师5个旅计12万兵力,黄伯韬时任国民党整编第25师师长。
7月10日,华中军区司令部情报处从秘密渠道获得国民党长江北岸第一绥靖区所属部队作战计划。当晚8时,粟裕召开华中野战军作战会议,指出:“现在敌人是三路而来,拉开架子要和我们拼消耗。我们恕不奉陪,专打他一路。”粟裕说:“敌人12万人马进攻我们3万多人,是4打1。我们还他个6打1。”
粟裕指挥部队开始机动作战,从7月11日到8月12日,一个月时间,华中野战军连续4次作战歼敌3万余,致使苏中国民党军队难以继续全面进攻,不得不调整部署。
李默庵判断华中野战军部队将进攻如皋城,急令黄桥守军增援如皋,同时命黄伯韬率整编第25师向华中野战军占领的重镇邵伯进攻。
这时,北线国民党军队已占领淮北睢宁准备向两淮进犯。李默庵认为,华中野战军主力集中在如皋东南,如要增援邵伯从北面绕过他的封锁圈需要不少时间。利用这段时间,他就可以攻下邵伯沿运河北进,配合北线国民党军进逼两淮。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既救了东头又拣了西头,东西呼应一举两得。
粟裕比李默庵棋高一着,来个攻黄(桥)、救邵(伯)、打援,“一举三得”。他命令当地的第10纵队和第二军分区部队共5个团坚守邵伯阻止敌军北进,第1师、第6师、第5旅和特务团则按原计划向敌人封锁圈挺进进攻黄桥、泰州,用“围魏救赵”的战法调动敌人。
在战役前夕,粟裕视察了第10纵队阵地,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防御部队总共6个团兵力,第82团、第84团是才上升的地方武装,火器配备尚待加强,只有第87团、第89团和第二军分区的第4团战斗力较强。除担任正面防御的部队只有3个团的机动兵力。他对第10纵队指挥员明确提出保卫邵伯的作战方针:进攻邵伯的敌人是黄伯韬的整编第25师。你们应采取各团轮番守备的方式依靠阵地作短促的反突击以击退敌人。
果如粟裕所料,黄伯韬率整编第25师气势汹汹赶来,立即兵分三路进攻邵伯,以战斗力较强的第40旅由乔墅迂回邵伯,在飞机、火炮配合下向邵伯、乔墅、丁沟猛烈进攻。黄伯韬亲临前线指挥炮兵轰击。
华中野战军第10纵队和第二军分区两个团按预定作战方针,适应水网地带正面狭窄的地形特点,采取各团轮番守备的战法顽强防守英勇反击,坚持4天4夜。一直打到8月26日黄昏,阵地岿然不动,毙伤黄伯韬部2000多人。黄伯韬恼羞成怒,当他得知迂回的第99旅在如黄路上已被消灭,他的侧后受到严重威胁,再打下去凶多吉少时当即下令撤回扬州。邵伯保卫战至此胜利结束。
黄伯韬率整编25师进入苏中进攻邵伯,双方各有伤亡。但在参战国民党军队中能抽身而退撤回,就有人借此吹嘘黄伯韬能打,“是粟裕的冤家对头,是共军的战场克星”。黄伯韬对于此次与粟裕交手的战果也颇不以为然。认为如果不是东援如皋的第99旅行动迟缓,结果不会是这样。
孟良崮战役交手,黄伯韬进攻不利被撤职
1947年2月,黄伯韬的整编第25师编入汤恩伯第一机动兵团。按蒋介石“重点进攻”的部署,从4月开始集中10余个师北进全面进攻沂蒙山区。同时命令张灵甫的整编第74师归第83师李天霞指挥。当整编第74师到达桃域、蒙阴一线时,张灵甫因与第83师师长李天霞不和不愿听从他的指挥,遂电报请示蒋介石自请归黄伯韬指挥。蒋介石立即复电同意。
其实张灵甫自视甚高,并不把黄伯韬放在眼里。该部准备进出坦埠,便开始大张旗鼓修垛庄通坦埠的公路。黄伯韬知道这个情况后曾电话劝他:这样多的人修公路会暴露我们的意图。张灵甫不但不听,反而说:“我正要引匪前来呢!”
华东野战军决心全歼国民党整编第74师。孟良崮战役于1947年5月13日黄昏发起,粟裕命令华野第4纵队、第9纵队正面打击整编第74师;第1纵队、第8纵队以小部队向敌左右两翼发起佯攻迷惑敌人,主力则向敌军纵深猛烈穿插;第2纵队、第7纵队、第3纵队、第10纵队及第1纵队一部分在敌两翼外围坚决阻击其余各路增援之敌。
在第74师告急后,蒋介石一方面命令张灵甫坚守阵地吸引陈毅、粟裕主力,另一方面严令孟良崮周围的10个整编师,特别是换装为美式装备的黄伯韬的第25师、李天霞的第83师尽力支援整编第74师以期内外夹击,聚歼解放军于孟良崮地区。
陈毅、粟裕命令5个纵队对第74师发起总攻,同时严令各阻击部队坚决挡住援敌。
黄伯韬的第25师在“围歼陈粟共军主力”的国民党军队中战斗力是相对较强的。黄伯韬凭借武器之利不断进攻。到14日上午已将战线推到黄崖山狼虎山一线,距孟良崮6公里,两地隔一段开阔地带可以相望。
在得悉其他增援部队均受到强力抵抗,不能按计划到达指定位置后,黄伯韬的第25师“救张”成为新的战斗目标。黄崖山是第25师通往孟良崮的关隘。可以说谁占有黄崖山谁就把握了第74师的生死。担任阻援任务之一的华东野战军第6纵队16师,受命昼夜行军夺取黄崖山。第48团作为前锋部队克服疲累饥饿之苦一边行军一边睡觉,终于在15日拂晓抢先赶到黄崖山主峰的山脚下。
与此同时,黄伯韬第25师的先遣部队也开到西面山脚下。胜败就在毫厘之间。
第48团9连连长翟祖光毫不犹豫地带人从东坡攀援而上抢占制高点。黄崖山主峰因此控制在第48团手里。国民党部队则相继占据黄崖山附近的猛虎山、万泉山等要点,尽管黄伯韬随后连续出动营、团级集团冲锋,但地形上的劣势使他的一切努力都化作徒劳。
急盼救兵的张灵甫望眼欲穿,身负救人于水火使命的第25师在解放军阻援部队的封堵下就是难以越雷池半步。黄伯韬拿着望远镜看看前边战场气得踱来踱去。
张灵甫在第74师败局已定决定自杀前,以无线电电告南京痛诉友军见死不救,尤其指责李天霞、黄伯韬不积极解围致使第74师覆没。导致揪心之痛的蒋介石在战后决心杀黄伯韬、李天霞以慰张灵甫哀怨亡灵。但在南京召开的华东战场军事检讨会上达成这样一个软绵绵的结果:第1兵团司令汤恩伯撤职留任;第25师师长黄伯韬撤职留任;第83师师长李天霞撤职下狱。
黄伯韬顶着撤职留任的帽子以“待罪之身以赎前愆”,在第25师挂着代师长,多日“郁闷”“难露笑容”。他再次败在粟裕手下。
豫东战役交手,黄伯韬几万人被困土围子
1948年6、7月间,粟裕指挥华东野战军外线兵团在中原野战军一部配合下,在河南东部地区同国民党军队进行了一次重要的战役决战即豫东战役,也叫开封、睢杞战役。战前,粟裕计划出了一个“先打开封,后歼援敌”的作战方案。他以3个师的绝对优势兵力,在龙王店围死了国民党区寿年兵团,经过激烈战斗阻住了来增援的黄伯韬兵团的猛烈攻击,使其无法与相距不足5公里的整编第72师会合,并将区寿年兵团部、整编第75师师部及第16旅一个团全部歼灭,活捉了敌兵团司令区寿年、师长沈澄年。
7月3日晨,粟裕分别从龙王店战场和铁佛寺包围圈抽出部队,甚至还从阻击邱清泉的阵地上抽回了队伍,集中一切可以调动的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杀向黄伯韬兵团。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插曲。被困死在睢县包围圈里的区寿年兵团官方招牌是“第7兵团”,是个只有两个整编师(整编75师、整编第72师)的小兵团。豫东战役爆发前,国民党军事高层决定把属于杂牌性质的区寿年兵团兼并掉,重新组建一个由4个整编师合成的大兵团。可是,由谁出掌未来的“第7兵团”呢?杜聿明提出的人选是邱清泉,而陈诚则推荐胡琏,搞得蒋介石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正等着被兼并的区寿年兵团却被解放军包围了,于是邱清泉忙从北边赶来救援,胡琏赶紧从南边跑来解围,大有谁先拣到区寿年兵团就归谁指挥的意思。解放军早就料到这两路人马有可能跑来凑热闹,于是华野部队在杞县挡住邱清泉,中野部队在淮阳顶住胡琏。两路援兵连攻数日毫无进展,这就给黄伯韬一个机会。
抗战时期顾祝同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黄伯韬是参谋长。现在顾祝同以陆军总司令的身份主管徐州战区,当然愿找个机会照顾自己的亲信。顾祝同赶紧想办法,提出让黄伯韬也参加救援区寿年兵团竞争。蒋介石一高兴居然答应了。于是,黄伯韬就兴冲冲地从山东兖州赶来救援。可这时,黄伯韬手里只有一个整编25师,分量明显不如胡琏和邱清泉。于是,顾祝同就配上第三快速纵队和第二交警总队,凑足一个“黄兵团”。
4日,华东野战军主力对黄伯韬兵团全线出击实施合围。黄伯韬兵团被歼灭近两个团的兵力并被压缩于帝丘店及其外围10余个村庄内。5日,黄伯韬兵团步兵由坦克引导,在飞机和炮兵火力的支援下由帝丘店附近向华东野战军进攻部队实施疯狂反扑。经7小时激战,华东野战军予敌大量杀伤将其打退。黄昏再次对敌发起攻击,至6日晨又歼敌一个多团。
据参加过豫东战役的国民党将领回忆:黄伯韬面对粟裕主力的进攻亲自登上坦克,顶着枪林弹雨带领部队冒死反攻,在阵地上三进三出,白天竟将失去的阵地全部收回来。但是到了晚上又被华野夺回去。华野将黄伯韬死死困在帝丘店,使其无法与相距不足5公里的整编第72师会合。
7月6日,华野在发射了一阵如雨的炮弹后战场变得一片安静。黄伯韬眼看太阳很快就要西沉,他算计善于野战的解放军在天黑后必然发动更为激烈的猛攻。黄伯韬下令焚烧所有文件,枪杀所有解放军俘虏。对手下将领说:“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指望我黄伯韬。共军由何处突破,你们就在那里抵抗到死为止。”全军上下,被黄伯韬的哀气所感染。
7月6日晚,黄伯韬全军瞪大眼睛鼓足了劲,紧盯着黑漆漆的解放军阵地,等待那拼死搏斗时刻的到来。第二天拂晓,依然毫无军情。天亮了,黄伯韬和将士们探头探脑向阵地前张望了一番毫无动静。于是放心大胆地站起来一看,“共军跑了!”这样口号式的消息,引来黄伯韬全军上下一片欢呼。黄伯韬惊魂始定,庆幸自己终于熬过了这一晚。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心中明白,那不是解放军逃跑了,而是见好就收主动撤离了。被解救出来的第72师师长,和黄伯韬相会竟然喜极而泣,哽咽难语。其实,粟裕见黄伯韬已被打得惊慌失措草木皆兵,火候已到正是撤离的好时机,遂将所有剩余炮火全部洒向黄伯韬兵团的阵地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战场。
就在黄伯韬和第72师相对而泣时,粟裕已经到达定陶进行休整了。此次战役,共歼敌9万余人。这是华东野战军主力转入外线作战后进行的第一个、也是两年来最大的一次大歼灭战。但是,蒋介石依然在南京大开庆功会,表彰黄伯韬的努力前进、顽强抵抗、解救了第72师的功绩。为方便黄伯韬,蒋介石特发给他编号第17号的总统府特别通行证,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直接见蒋介石。这是蒋介石给他的特殊荣誉。
黄伯韬感激涕零,一再表示要以死效忠。谁知,竟然在几个月后真的应验。
淮海战役交手,碾庄激战黄伯韬苇塘自杀
1948年9月24日,粟裕向中央军委呈送了举行淮海战役的第一个良策。第二天,毛泽东即复电同意。对“首战打谁”进行深思熟虑之后,毛泽东给粟裕去电:“本战役第一阶段的重心是集中兵力歼灭黄(伯韬)兵团,完成中间突破。”
豫东战役结束后,在顾祝同的大力举荐下,黄伯韬升任第7兵团司令官。第7兵团下辖第63、64、25、100军4个军。淮海战役刚开始,又增加了从连云港撤出的第44军。5个军的总兵力约有12万人。
黄伯韬于11月6日召开军、师长会议,要求各部队迅速向徐州转进。11月7日黎明,黄伯韬匆匆忙忙率兵团部开始行动。但他不知道,华东野战军第1、6、8、4、9纵等主力部队已从北面向他的第7兵团逼近,并抢占了运河上唯一的大铁桥。
黄伯韬到碾庄后,命令兵团部暂停于此。黄伯韬刚安顿下来就接到报告说解放军三四万主力正从西北约20公里的宿羊山地区南下直奔而来。另有一两万解放军主力正从陇海铁路南面疾进而来。中午,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给黄伯韬发来一份急电,是蒋介石的一份命令:“着该兵团在碾庄圩地区准备决战。我已命令黄维兵团经宿县、宿迁渡过运河进行外线反击;又已令杜(聿明)副总司令率邱清泉、李天霞两兵团东援。”
黄伯韬立即在碾庄圩开会,向各军军长布置任务。正在匆忙之际,黄伯韬又得悉第三绥靖区59军和77军两万余人已起义。运河、不老河防线已土崩瓦解,解放军3个主力纵队已直插大许家、八义集,截断了陇海路,从而封闭了黄伯韬兵团西撤徐州的通道。至此,黄伯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解放军已对他的兵团形成了包围圈,自己成了瓮中之鳖。11月11日,华野把黄伯韬兵团4个军合围在以碾庄圩为中心,南北3公里、东西6公里的区域内。
蒋介石为让黄伯韬与解放军死拼到底防止其起义,天天空投《》等报刊上面登有黄伯韬的戎装照及蒋介石的嘉奖令。一时,黄伯韬被蒋介石渲染成“常胜将军”。11月12日起,华东野战军围歼黄伯韬兵团的各路纵队,从四面八方展开猛攻。15、16日,各部队都在进行土工作业,想方设法把堑壕挖到敌阵地前沿。11月16日晚猛攻开始。激战至19日,碾庄圩外围村落全部被华东野战军攻占。
这天晚上,黄伯韬向徐州的刘峙、杜聿明发出求援急电。11月19日晚10时,总攻开始了。30分钟内华野炮兵3万多发炮弹,倾泄在不足1平方公里的碾庄圩阵地。黄伯韬绝望地命令炮兵用所有的炮弹还击,进行最后的顽抗。望眼欲穿的援兵没来,12万大军丧失殆尽,黄伯韬失去顽抗的最后勇气和信心。
碾庄圩被攻克前,黄伯韬率少数随从逃到下属第64军军部。黄伯韬和第64军军长刘镇湘见面后神情沮丧脸色蜡黄,说:“我年纪老了而且多病,做俘虏我也走不动,且太难为情。我死后别人还知道有忠心耿耿的国民党人,或可使那些醉生梦死的人醒悟过来,国民党或许还有希望。”
22日下午,黄伯韬、刘镇湘等又逃到第64军156师指挥所驻地吴庄。黄伯韬一听“吴庄”这个村名,就长叹说:“此吴庄,乃吾葬身之地也!”
22日黄昏,黄伯韬指挥第156师残部企图向西北方突围。当黄伯韬逃至尤家湖南面的一片苇塘时,当时就在黄伯韬身边的国民党第25军代理军长、后来被俘的楚轩吾回忆:“黄伯韬这时已完全失去最初的镇静。他像一头被囚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披着军大衣在深沟中转来转去,不许任何人向他转达解放军的劝告和递送打到阵地上来的传单。”
华野攻击部队在碾庄的两道围墙的开阔地带上,展开了激烈的歼灭战。
彻底绝望之际,黄伯韬拔枪自杀,黄伯韬兵团的5个军被全歼,使解放军与国民党军在兵力对比上转为优势,彻底掌握了战役的主动权,决定了淮海战役的胜负。
粟裕与黄伯韬的四次交手,是他戎马一生的成功作品,体现他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和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