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江淹传》中,江淹因梦失彩笔,以致“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大概当时人们很是笑话才尽的江郎的,不然,“江郎才尽”这词也不必流传至今用于嘲讽了。《镜花缘》中的紫芝道:“如今弄了这个,还不知可能敷衍交卷。我被你闹得真是江郎才尽了。”听一听紫芝的懊恼口气,就不难知道才尽之后的难堪了。
但人们笑话归笑话,江郎从此却再也不提笔了。这倒使我很佩服起江郎的风度:不能写便不写,即使勉强写了,无文采,无境界,岂不更落人话柄吗?
钱钟书先生堪称一代文学大师的,但《围城》重印后,杨绎先生问他还想不想写小说,他却说:“兴致也许还有,才气已与年俱减,要想写作而没有可能,那就只有遗恨。有条件写作而写出来的不成东西,那就只有后悔了。遗恨里还有哄骗自己的余地,后悔是你所学的西班牙语里所谓面对真理的时刻使不得一点儿自我哄骗、开脱或宽容的,味道总不好受。我宁恨勿悔”。这大概是钱钟书先生的谦虚,即便真的“才气已与年俱减”,他写出的东西怕也比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作家们的“大作”更像“东西”。但钱先生还是决意停笔了。“宁恨勿悔”,这风度不由你不佩服。
时下有些作家可全无这种风度了。或者是耽于名利的丧失,或者是惧怕人们嘲笑。即便真正江郎才尽,也还是勉强为文为诗,不时冒出些货色,却早已被文化人士所不齿。虽然这也是一种有趣的“文化”,但这种“文化”本来端不上台面,轻者污人耳目,重者误人子弟,大抵文化人士是把它弃绝于文化之外的。所以无论这些作家怎样努力,还是难以不让人感叹“打肿脸充胖子”。
在这类“作家”周围,还有一大批自愿的喝彩者,也许向人讨了“广告费”,也许仅是自己掏钱买了二两白酒,喝下肚子便直叫好。倘若不知这些“作家”已然文思衰退,倒可原谅。有些人却是早知他们才思枯竭的,依然喝彩如故。这也算“助人为乐”,却极无理性。
俗话说文思如泉,有涌也有止的时候。涌时,笔下生花,尽写彩章。止时,便不如封笔,忙些别事。写不出作品是正常的,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真正可怕的是,明明江郎才尽,却又害怕失去已有的地位和荣誉而勉其难,而枯笔再强迫,也还是流不出精彩华章的。与其烦闷苦恼,倒不如学学江郎的风度,承认“才尽”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