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庭
一
听亲大爷讲，杨家的老根并不在山东牟平养马岛，而是在云南。实际上，我们这支杨姓真正的起源地是山西洪洞县隋杨村。明洪武二年，始祖杨云公携眷由山西迁往云南，又于明万历年间，转迁至山东宁海（牟平县）城北杨家疃村，后定居养马岛中原村繁衍至今。如是说，杨家的先祖应是晋人。
养马岛
有姓氏，就有族群，就有门庭。我们无法考证杨家祖上何以为业，是耕读经商，还是从军为官，只知道曾祖和祖辈都曾到过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葳)做商贸生意，也就是山东老家常说的“闯崴子”。
上世纪初的杨家是有一些气势的，国外有铺子，岛上有耕地和渔船，厅堂内外还有一些像样的摆设和花木，子孙贤孝，尊礼守纲，家族里几乎人人都会吹拉弹唱，村里的小学堂，也是杨家几个兄弟集资所建。在当时的养马岛，这样的人家也算时尚殷实。
那时，杨家人对门庭并无概念，直到1945年8月牟平城解放，一天，当一群人敲锣打鼓来到中原村，把一块“光荣烈属”的木牌和一盏红色光荣灯挂上杨家门楣时，这个普通的胶东渔村院落，才似乎有了门庭的意味。
二
爷爷杨怀之是这个门庭里的荣耀。他生于1909年，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烟台育才中学从事地下工作，后转入胶东昆嵛山抗日根据地，在八路军胶东抗日挺进总队负责政治宣传工作。1942年10月，日军对胶东根据地发动秋季大扫荡，在率部突围时被日军狼狗咬伤，因感染无药医治而牺牲，时年32岁。遗憾的是，爷爷的生平事迹，因从事地下工作的特殊环境和当时条件所限，并没有详尽的记载，留给后人的只是县志和烈士证书上的简要表述。
杨怀之烈士证明书
爷爷生前只留下两张照片，照片中的他一身棉布长衫，脸庞清瘦，目光炯炯。血缘的亲切感，让我总想与他做一次深情的交谈。无法想象，那个年月，爷爷是以怎样的心境，离开年轻的妻子和3个幼小的儿女，离开原本平静安稳的小家，去干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情。他参加革命是秘密的，开始家里人并不知道，也不清楚他成年在外干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时，爷爷的内心一定是激越的，是壮阔的，是快乐的，心系天下、救国救民的己任，无疑给了他舍弃小我的勇气和追求信仰的渴望。在中国最黑暗的时候，爷爷的开蒙、进步和觉悟，不仅确立了这个门庭的高度，也对子孙后代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爷爷杨怀之留下的唯一肖像照
三
爷爷牺牲时，奶奶31岁，膝下有两子一女，大爷杨丛惠11岁，父亲杨丛庄6岁，姑姑杨瑞萱还不到3岁。奶奶是个有文化的人，出嫁前，因父亲是小学校长，便跟念了几年学堂，这在当时也是不多见的。多年以后，当儿女们问老人为什么没有改嫁时，奶奶说：“带着3个孩子，出一家门，进一家门，哪那么容易啊。”其实，听村里老人讲，奶奶真正不改嫁的原因，是怕辱没了忠烈之家的门风。那时，山东老家的日子很苦，奶奶又有病，为供3个孩子上学，几乎变卖了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最后连陪嫁的铜脸盆都卖了。
奶奶张绣云
国共在岛上拉锯时期，奶奶在国民党还乡团的眼里是匪属，经常遭到打骂刁难，有几次差点丢了性命。那时，奶奶经常背着人，偷偷跑到爷爷坟前落泪，倾诉心中的难。为了生计，裹小脚的奶奶经常淌过海岔子，走几十里路，到岛外的集市上卖点小海物。每次赶集回来，兄妹三人就等在码头上，看到母亲脸上是笑的，就知道今天的海货卖出去了，就知道她的筐里一定会有几个烧饼，这是一家人最高兴的时光。逢年过节，有男人的人家要杀猪，要强的奶奶咬牙也要杀一头，虽然猪养得又瘦又小，但毕竟没有让孩子们失望。杀年猪的热络，就是这个妇道的自尊，就是这个门庭的气象。
奶奶张绣云
四
上世纪50年代，杨家后人陆续离开养马岛，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到了大连，还有的移居香港和海外，老宅子也卖了，但这个门庭里的家风没变、德性没变、红色基因没变。我常想，为什么杨家人质朴善良、耿直倔强、骨头很硬，传统家教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上辈人都是在苦水里长大的。因为很小就没了爹，父辈们早早就懂得生活的艰辛，顾家、节俭、富有责任担当，是杨家老一辈身上最鲜明的特质。
杨家后人在参观烟台牟平区雷神庙战斗纪念馆，缅怀杨怀之烈士
当年，在医药公司工作的父亲外出收购药材，路途再远，也不舍得乘卧铺，用省下来的补助费买上几斤猪肉，给老婆孩子背回来。他几十次去北京，却从未尝过烤鸭的味道，只是在全聚德门外停留张望，他说：“看到了就算吃到了。”多年以后，我请已经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到全聚德吃了一次烤鸭，在烤鸭店工作的一个朋友，特意把他安排在当年宴请外宾的房间，并让他坐在主宾席上。那天，父亲并没有举足无措，而是正襟危坐、神情自若，颇有几分气度。后来我发现，从杨家门庭走出的老人，都有这么一股气，这是饱经风雨后的从容淡定，是绝然无法造作的一种气质，是真正骨子里的东西。
如今，人们习惯用富贵来界定家族门第。其实，门庭不是物质的，而是精神的。正如以往我们对贵族的理解，总以为是财富、权力和奢华的象征。其实，真正的贵族是责任、荣誉、国家，是一种精神上的高贵，从这个意义上讲，门庭不是贵族，而是贵族精神。
五
七十多年过去了，杨家人对杨怀之的解读从未中断过，虽然关于他的记载很少，但我们还是努力在有限的资料和零碎的记忆中，不断还原他、完善他。越接近他，越觉得我们对他的认知，还远达不到他所拥有高度；越接近他，越觉得他没有走远，还在注视和洞彻着我们的内心；越接近他，越觉得我们今天丢失的东西太多。爷爷一生革命，没有留下任何遗物，但却把整个世界留给了我们。过去，杨家人总会说，假如他能活到今天，那一定是个大官，一定会有很多故事被写进书里，杨家人的命运也会有不同的改变。但历史没有假如，我们无需有这样的虚妄之念，只要历史在，他就活着。他的真实，他的故事和他的精神，是我们永远享受不尽的。
杨怀之（后排左一）在烟台育才中学从事地下工作时的留影
今天的杨家人虽然都很普通，但都在认真做人做事，用平凡、干净、良善的行为，坚守和秉持着这个门庭所赋予的伦理价值。精神气质里充满了对家国的忧思，对世间的悲悯和对生灵的关切。这是爷爷的理想，是杨家门庭最珍贵的精神遗产。我们纪念杨怀之，不仅是为光大门庭，而是要在他33个生年中，探寻我们的来路和去向，让心灵内外明彻，让一切一切都有根源。
六
2016年7月，牟平区政府在新落成的杨子荣烈士纪念园，为爷爷立了一块新碑，杨怀之的名字也被赫然写在烈士墙上。红色理石做成的墓碑，静卧在青青的草坡上，除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任何墓志铭，但这丝毫不影响一个共产党人的高贵，他要在这里继续守护他的理想，荫护他的子孙。
杨子荣烈士陵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毛泽东慷慨壮烈的诗句，也许最能表达我们对你“始终没有忘记”的深厚情感。在胶东，哪户人家没有八路，哪个村子没有烈士，有多少牺牲者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爷爷是幸运的，有历史碑刻，有子孙香火，还有一代又一代念念不忘的感怀。
杨怀之烈士之墓
杨怀之是杨家门庭永远的魂，是一个家族的精神高度，是子子孙孙永续兴旺的天佑。对他的纪念，我们不能忘却，也不敢忘却。虽然今天的生活优越安逸，但在我们的精神层面上，总觉得还缺少一点钙质。尤其是我们的下一代，再下一代，还不能理解先辈们心中的理想和不变的初心。所以，我们需要用这样的纪念，来提振一下精气神，补一补精神之钙，让后来人多一点责任、多一点担当、多一点血性，这对他们面对未来挑战是有很大益处的。
此文落笔时，已是2017年元宵夜，北京雪打红灯，喜气盈盈。那是万千门庭释放出的光芒，是一个国家所呈现出的新气象。门庭即家国，荣辱兴衰，是记忆，更是命运。
——2017年正月十五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