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内容或者形式,散文是最难界定的文种,称其为“散”,非无由也。总之,对历史、对社会、对人生有睿思、有感发、有铺陈、有喟叹,曲直为文,都可以成为散文,如果词采周赡炜哗,便是美文。下面是学习啦小编给大家推荐的范曾精品散文,供大家阅读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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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每增添一项功能,人类便走近更大的烦恼。这是我从遥远的方位,判断电脑的一句不用置辩的箴言。电脑从来不曾为人类的祥和增添任何的内容,无情界是一个蕙莸杂处、不辨是非、怪力乱神的处所,而不是一个众芳所在、清心寡欲、风调雨顺的圣址。
据推销商的广告,电脑至今已有十万种功能,似乎一个号称笔记本的电脑在手,则可上穷碧落,下入黄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个个持有者皆成了恢弘渊博的圣哲和通天解密的大巫,合天人之学,通古今之变。而操作的熟练程度,决定着电脑主人的级别,一个不读书、不坐冷板凳的时代已然来临。写字的人越来越少,而提笔忘字的人越来越多。机巧之心正以其猖披一切的雄图,吞噬着人类来自大化的最可珍贵的淳朴。输入电脑的高技术人才,大体是有机心而智慧封存的群体,只须操作,而闲置大脑;而更广大的下载的人群,则是既无机心又无智慧的浑浑噩噩的亿万个“氓之嗤嗤”。
电脑下载的“知识”,缺乏经过人类大脑熔铸的智慧,哪怕是古人的经典,也宛似从冰箱里拿出的硬邦邦的食物,清新的芳香是谈不上了,而因温度改变了食物的原子结构,说不定变成了毒饵。经典的书帙在书屋中带有古墨的芳香,即使零落为泥化为尘却芳香知故,令人产生敬意和爱怜。
据说电脑能迅捷地提供精确的情报,然而英国的布莱尔正在接受法律的询查。布什与布莱尔的来自情报局的信息,经历了六年的战争,证明了信息的错误,而支撑出兵的正义之旗不倒的是拉出了一个暴君萨达姆,但萨达姆和制造大型杀伤武器没有关系,布什需要体面的台阶,于是从大洋彼岸取来了一根绳索。萨达姆就刑时似乎很从容,致使天下不少多情的女子爱上了他,但不曾听说有哪位少女、少妇因为这场刑执爱上尖嘴猴腮的小布什。更有甚者小布什凭着电脑的信息,公然宣称要发起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大概小布什的确缺少历史常识,他不知道中古的十字军东征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打着宗教旗号的种族灭绝行径。小布什立刻感到世界的压力,匆匆赶到清真寺谢罪,又十分滑稽地宣布开展一场对本·拉登一个人的战争。遗憾的是本·拉登拒绝使用现代化的信息传媒,致使美国倾一国之高精尖的信息传媒的力量,找不到崇山峻岭中的本·拉登。时不时本·拉登弄几段讲话或影像出来招摇,使五角大楼胆战心惊。“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本·拉登小如豚鱼,他不会理睬自以为霸主的美国。美国的大拳头一般打不死只蚂蚁。
信息时代最具讽刺意味的莫过于对伊拉克的战争,电脑不是人脑,他没有辨别和筛选的能力,电脑奉呈上的错误的信息不会少于正确的信息,而使用信息的人不是由于智商不高,便是由于别有企图。
在人类的感情领域,电脑使人情浮薄。说了便忘,因为你要应付的事,比过去多了一万倍。因之,敷衍代替了执著;虚与委蛇代替了言之凿凿。爱的传递太快,爱的深沉消失;发一条新年贺辞,同时千百人收到,这贺词失去了真实的美奂,只剩下酬酢的矫情。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因为它的形成过程是漫长的,经历了时间严格检验的。而经典之所以不朽,乃是由于它以天地为大炉,千锤百炼,而不似庄子书中所讽刺的恶金自以为可以跳出熔炉,不经高温便可为莫邪之剑。
天地有好生之德,它造就了一个有智、有慧、有灵的伟大族群——人,它出类拔萃而出。这“智”,在于好学,学而思则是积年累月的竭智尽虑的凝思寂听。宇宙不可穷极的本真是理性的渊薮,但凡本真不泯,慧根便渐渐萌动,使与天地神遇而迹化。上苍所交付给人的使命是考与这星球的化育成长,这星球已有四十亿年能历史,据霍金说还需一千亿年它才会消失在太阳的烈焰之中:倘若它不被人类无节制的蹂罐和糟蹋,它还处于健康的童年,然而苍老已过早地来到这星球。大洋之底的环球的潜流正在渐渐背离原来的轨道,也许我们曾孙的曾孙会渐渐缺氧,因为这潜流正是万物赖以生存的氧气的源泉。当潜流改途易辙的时候,生出的氰化钾,将是消灭所有生命的杀手,连一根草也不会留。
从猴子变成人,据达尔文说经历了千万年的历史,迄今为止的人类学所能考定的人的历史至多二百万年,这二百万年对宇宙的历史而言,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然则人类中第一等的、绝顶智慧的人,将这慧根推向个无为而和谐的境域,使地球在寂兮寥兮的宇宙中作自在行。而次一等的绝顶智慧的人,则将这慧根推向机巧和争逐的深渊。使地球躁动不安,永无宁日。为虎作伥的电脑显然充当了他们的先锋。灵为何物?那就是宇宙本体之自性了,它看不见、摸不着,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它睫在目前、远在天边。它是天理之所在,弥之六合而不容,越乎八表而不见。它偶尔一露真面,稍纵即逝,曾不能以一瞬。这在俗语中我们称之为“天机”,人类中极少数的人发现了它,如十九世纪英国的麦克斯威尔。
杨振宁先生说,如果没有麦克斯威尔,今天的人类从麦克风到宇宙飞船都没有,但杨振宁又说,麦克斯威尔并没有发明什么,只是发现了一条符合宇宙规律的方程,从此改变了世界。然而在我看来,“天机”绝不止麦克斯威尔方程一条,它有千条万条,它深藏于宇宙本体,本是无善无恶的,然而一次次泄露“天机”的人却趣舍异殊,有的出于好奇心,有的出于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野心,有的干脆是寿星老吃砒霜——活的不耐烦,希望着地球的毁灭。“天机”泄露太多,人类必然招架不住,因为人类的间间小智欲与为天的闲闲大智一比高下,那真是愚蠢透顶的事。电脑只是透露了人类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冰山之一角。
手机和电脑带来了人类品性的变异,而这种变异有心灵的淳厚、质朴、纯良美德的消逝;佻巧、轻浮、龌龊恶德的甚嚣。它像瘟神用色情戕害了无数的纯良的少年。与此同时,是形象和体形的改变,视而不转使眼轮匝肌无端隆起,食而不动使小小年龄便大腹便便。因少于行走,腿肌萎缩;因消化不良,口有异臭。人类健康的童年——古希腊奥运会上的健儿在哪里?为了下一代,我们可以下一道限制令,譬如欧洲少年不需使用手机。
当然,我们可以列举电脑带给人类的种种方便,但这方便倘若来源于机巧奸佞之心、张狂贪欲之意,则我们宁可安于无电脑的不方便而不要有电脑之方便。电脑带给我们查阅资料的速度,但这速度造成了治学的泡沫形态和文章的千篇—律,我们则愿抛弃电脑的速度而乐于启卷有益的稳健。
十五年前,我曾著文《电脑与灵智》,当时和今天,我不会用也拒绝使用电脑。我遥看八万里、巡天千河,孤坐斗室,不妨碍我是天马行空的诗人。在《电脑与灵智》中我曾预测必有一天将中国近体诗之格律与诗韵输入电脑,而电脑作诗日成一千,夜成八百,不消一星期,万首诗即可以盈箱累箧。真是不幸而言中,时过五年,也许是十年前,电脑已然会写律诗,倘你告诉它,写首春愁伤逝之诗并用上平十二寒韵,不消几秒钟,一首歪诗跃然而出,直如庄子书中之恶金,粗俗不足一观,往往上句不搭下句,前意不关后事,诘屈聱牙自不待言,虽古之张打油亦不欲与之同伍。作诗如此,作曲亦然,非心智之果必然是十分的不堪。
即使有天下最精密之电脑,将《康熙字典》四万八千字排列组合,挑选十字,要吟出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两句千古绝唱,也是梦想,这十字来自天地之精神,实非电脑所可企及。
电脑带给人类的烦恼永无尽期,能方便十件事,它却奉上百件事,速度的加快,无异于生命的萎缩。人类要生存下去,绝不能过分依赖电脑。我们期待着个安宁的世界,佛家语“能辞懊恼,便得清凉”。你的心灵清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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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肆虐,成为世纪之末全球的景观。当圣诞节前欧洲人正为新千年来临祈祷的时候,一阵百年未见的飓风,拔起了成千株凡尔塞宫前的参天大树,吹塌了巴黎圣母院的峭拔而巍峨的塔尖。天文学家告诉我们,这次飓风中心所宣泄的近乎狂暴的能量,可以点亮整个欧洲城乡的灯火。人们束手无策,在狂风之后,法国人春天般的笑脸变成了肃杀的隆冬。这是一个灰黯懊丧的圣诞节,人们在火炉前发出无奈的叹息。然而,这次风暴没有挟带沙尘,因为那是大西洋在抖动。风,决不厚此薄彼。春天来临,渐觉和暖、岸柳抽丝吐绿的时节,中国西北的、夹持着雪山寒流的高压气流倾泻着、呼啸着,席卷着一路的沙尘,以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气势铺天盖地而东,使日星隐曜,山川震栗。它跨越黄河,直抵北京;它威临长江,弥漫金陵。它一而再之,再而三之,前后十二次沙尘暴,从而创历史的最高纪录。
我们赖以生存繁息的地球,亘古以还展开着一场绿色和黄色的殊死决战。哪儿有绿色,哪儿必然水源充足,碧波荡漾,那是生命滋衍的乐园;哪儿有黄色,哪儿一定海枯石烂,江湖涸竭,那是生命凋亡的墓地。当我们伫立罗布泊旧址,时时听到因风化而发出的地崩石裂的阵阵哀鸣,这儿已没有了水的因子,同时也就绝无生命的元素。在罗布泊,西北望两千年前的楼兰古城,在杏无际涯的荒沙中,只有昔日的断墙残垣和方基圆身的、坍塌的佛寺在夕照中顾影自怜。那英武的汉人都护、那骠悍的鄯善国使者、那城楼呜哑的画角、那远方悠悠的羌笛都早已沉埋于历史的尘沙。然而,那时这儿曾一片葱茏,红柳成荫,连楼兰的城墙都是柳枝和粘土所构筑。“春风不度玉门关”是七百年后王之涣的咏叹,可以肯定,彼时楼兰附近已然沙化。岂止一个古城会沙化成楼兰这样的形朽骸立,岩石的风化、狂沙的冲刷,同样在自然界创造着后现代抽象表现主义的雕塑,在美国的一个沙漠地形成了纪念碑山谷,连绵的山脉变成了一个个石柱,美学家们称这是造化的鬼斧神工。
由楼兰向东到河西走廊敦煌莫高窟,北魏时三危山前河水宽阔清澈,碧山倒影宛若琉璃世界,好一个净土梵域。这才有了此后凿洞以供养佛祖的虔诚的僧人和信徒,才有了才赡艺卓、超凡入圣的画师和塑家,创造了莫高窟这样的人类文化瑰宝。而今碧水隐迹,绿荫消遁,大风起时沙砾碰击,声闻于天,人们美其名曰鸣沙山,然而,这声调却是何等的凄凉而悲切。再往东,在黄河上游陕西岐山、凤雏之间,这本是周代发祥之地,物阜民富,在一座祭祀坑中发现了上万头牛作殉葬的牺牲,可见那时这儿曾是广漠无垠、水草茂丰的草原。直到汉代陕北墓葬中出土的画像石刻,上面有着种种的林木花草、奇禽异兽,断非先民对着如今天一般的黄土高原、沟壑沙丘虚构想象所可得,而是先民师法造化、传移模写的艺术杰构。千百年来植被消亡,水土流失,风和水同时冲击洗荡平整的高原,到如今满目疮痍,遍体鳞伤,那一条条的破败零落的沟湾,正诉说着历史的创痛。
继续往东,华北和中原,直到宋代,这儿还有着绵延不断的森林。《水浒传》上那鲁智深大闹的野猪林,不正在从汴梁到沧州的充军路上吗?中国的半壁河山植被状况今日已是不堪回首,而沙漠的进军正以每年二千四百六十平方公里的速度扩展。黄色对绿色的侵吞是绝对无情的、不知不觉的,而这沙漠进军的最大目标是吞噬整个北京。距北京郊区延庆县界十公里河北境的怀来县,那儿已雌伏着大可一千多亩的沙漠,人们称它“天漠”,那是因为这上天的恩赐不期而至,谁也不记得何年何月一堆堆的小沙丘,会霍然坐大,巍巍然现在竟高达二十四米。而它的东进矢志不移,每年以四到五米前进。我们记得古罗马那不勒斯附近的古城庞贝,在维苏威火山爆发的瞬间被湮灭。而北京所遇到的沙患,却是 日积月累的逼近。前三十年沙漠的慢步前进,不动声色,然而惟其如此,人们惊觉到它的时候,已兵临城下。今年频繁的沙尘暴无疑加快了它的步伐,在警笛齐鸣声中,引发了人们的一片惶恐惊怖。
沙尘,它的名字叫无情,沙粒是无情的基本粒子,普天之下,没有两粒沙子可以聚合,它们独自存在,没有对话、没有融合、没有交流,聚而成堆,散而零落,无隙不入,无远弗届。那是天成的无情而盲动的无生物,而当它们被飓风卷起的时候,它们集体性的盲动却构成了最明确的目标——破坏。据一位曾在戈壁沙漠考察的探险家告诉我,沙尘暴之起,竟是一幅如此恐怖的画图。
一天他在沙漠上吸烟,那一线烟竟是如王维诗所称“大漠孤烟直”,燥热的大地没有一丝微风。忽焉,似有动静;忽焉,似闻远方沉闷的吼声。忽焉,惊沙坐飞;只见无数的沙丘旋卷为沙柱,像怪兽奔突、变大、逼近。然后日色黯淡,沙柱化为百丈沙浪,汹涌着,狂啸着。沙漠真正站立起来的时候,大地是深夜一般的黑暗,那是无穷大的妖魔鬼怪和恶兽,正如《毛诗》所谓:“旱魃为虐,如炎如焚。”狂沙的中心,速度迅猛,所向披靡,横扫一切阻拦。探险家说,也许他正在边缘不曾被卷走。当狂风远去的时候,他已埋在齐胸的沙堆之中。只有经历过这次死亡体验的人,才深知无情界的盲动所汇聚的力量是何等的可危可惧。
古往今来的一切战伐和兵燹,无不以火为先导,以血为代价。战争双方都以首先破坏对方的生态环境为克敌制胜的不二法宝。战争之后,赤地千里、不闻鸡犬,饿殍辗转于沟壑,豺狼奔突于荒原。战争如果旷日持久,譬如中国历史上的五胡乱华、五代十国、宋末元初、明末清初所带给苍生的灾难,使史家论说时,往往于中华民族前加“多灾多难”之定语。及至现代,发达国家发明的气象武器所制造的旱灾、火灾和风灾,直接以破坏自然为目标,其寡廉鲜耻、丧心病狂是在细菌武器、化学武器之上的。当战争不以火为先导,而以旱、风、沙尘为先导的时候,它们对自然的毁灭速度会远在火之上。更有甚者,DNA工程即所谓生物基因工程也向战争暗送秋波,当这妖魔登台之日,战争可使人类之中具有同一基因的族群的国家,在几小时之内消失。当人类将亿万斯年前来自兽的恶性发展到极致的时候,人类自身就面临着整体性的死亡。
地球并不大,一处生态环境的破坏必然使另一处生态环境失调。水,不择地而流;沙,不择天而飞。国界在未来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关卡,或者防小恶而不防大恶的哨所。人类的恶德正借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魑魅魍魉大行其是,这恶德的背后必是不可餍足的欲望,然而未来的非常备武器的战争,即核战争、气象战争、基因战争的苦果双方将同时备尝。未来战争其实是没有胜利者和被征服者的,当若干氢弹在地球爆炸之后,所冲击起的沙烟雾,将严严实实地包围着地球,阳光无法透入,地球将沉沦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草木凋零,鱼龙寂寞,人畜无法抗御极度的寒冷,继之水电断绝,食物殆尽。若干年以后,春风又起,蓝天再现,然而大地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冰雪从赤道开始融解,海水深处或许还有苔藓藻类之属,陆上恐怕连最顽强的蟑螂和老鼠也会因严寒而绝踪。
地球上生命的突然消逝,史有先例,我们可以追溯到六千五百万年前恐龙的绝迹,这种曾生活于地球一亿六千万年的巨大生命,飞于天空行于陆地,是统治一切的巨无霸。它们的顿然消失,一直是生物学史之谜。一种最大的可能是巨大陨石撞击地球所掀起的迷烟瘴雾,不只使太阳无法烛照一切,而且窒息了所有的生命,包括大地的植被。人们曾在戈壁沙漠发现了恐龙的化石,可见连戈壁沙漠在几千万年以前,也是一片大木擎天的森林和大沼深泽。那时全球都是恐龙的乐园,地球上似乎没有沙漠,在宇宙中,地球是一颗绿翡翠似的大陆和蓝宝石般的海洋镶嵌着的晶莹绚丽的行星。
今天,地球上最高级的生命——人,并不会遇到陨石撞击地球的危机,这样的噩运数率将以几千万年一次计。我们本来是可以在这星球上和睦相处的,然而,好斗乃是一切生命的基因,人类偏偏把这原始的基因推向极致,核战争和其他未知的更残暴的战争,会在一夜之间重演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地球大悲剧。
即使没有这样的全球性战争,我们对地球的未来也预后不佳,海洋的蓝宝石色泽已由于油垢和化工废渣的污染而变得晦暗,而大地的翡翠色泽已由于全球性的沙尘飞扬而枯黄。抬望眼,平沙莽莽黄入天。从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到阿拉伯沙漠到戈壁沙漠已然连手,澳大利亚的沙漠同样在扩大。
三十年前由于干旱和过度放牧,非洲中部隆赫勒地区所形成的沙漠,将与我国内蒙地区牧场的沙漠化遥相呼应。亚非两大洲的沙漠正以空前的速度吞噬它们仅有的绿洲。接近赤道的全球热带雨林已经濒临灭绝,十八世纪欧洲探险家们所描述的亚马逊河流域森林的奇幻景象早为陈迹;而中国西双版纳地区的热带雨林已几乎不见,丁绍光的绘画也许会渐渐成为昔日的怀恋。全球雨量的减少、水源的危机、饮用水的奇缺是全球性沙漠化的前兆。中国华北地区地下水的水位三十年前高于渤海七十米,而今已仅达二十米,似此,不用十年渤海倒灌的现象即会来临,那时人们的饮用水不知从何而来?黄河,我们的母亲河,乳汁渐干,年年断流,而降雨季节泥沙俱下,正预示着来年更为久长的断流。
人类的科技几乎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科技正在满足人类不可填满的欲壑。当对自然的掠夺成为一种暴力的时候,它对自然的破坏力之大完全不会轻让于真正的战争。电气化产品和其他工业释放的大量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的废气化为酸雨,成为生态和谐的杀手,以浇土地,草木不生;以注江河,鱼虾消亡;以为饮料,人命危浅。对地球生命的最后杀手,则是臭氧层的破坏。臭氧层是看不见的地球生命的忠诚卫士。氧吸收紫外线成为臭氧,从而阻挡了紫外线直射对生命的摧毁,而人类自身对此不仅不心怀感激,反以破坏臭氧层为己任。空气污染、化学药物都使这一稀薄的气层逐渐产牛空洞,终至最后破坏。这已存在了几十亿午的捍卫地球的伟大勇士倒下之日,正是地球所有生命的末日。
地球的沙漠化使耕地减少,而人口的激增,对地球的索取日甚一日;为获取更多的食品,化学药品和肥料大量使用,化学药品卜以破坏臭氧层,下以摧毁生物食物链,农作物吸收之后同时成为残害人体的毒品。人类的智慧在这互为因果的怪圈前显得顾此失彼,捉襟见肘,决海救焚,焚收溺至。自以为科技足以使自己缰辔在手,驾驭着地球长驱疾行,然,而造化正以它冥冥的伟力,叫人类放下鞭子。人类榨取地球、奴役地球、鞭笞地球、作践地球,却何时给它些微的关怀、爱心和温暖?地球,你使我想起俄罗斯歌曲中那匹可怜的老马。
地球再不是诺亚的方舟,当动植物对人类最后失去信心的时候,它们会寂然离去,动植物死亡的速度,不啻是人类自身的殷鉴,人类,你安全吗?据科学家预测,如果不逐步减少或禁止使用化学品,不育症可能如中世纪的黑死病蔓延,到2050 年男人有可能完全失去生育能力。伟哥吗?那治标不治本的玩意儿,只是商人的骗术,它和人类的延续毫无关系,只满足欲望,而不肩负责任。
哥伦布驾着圣玛利亚号在大西洋漂泊的当年,决不会想到五百年后的今天,人类的网络系统神话般的覆盖了全球。人类的相互联系,咫尺之间,天涯比邻;而讯息相传,睫在目前,分秒可达,空间在变小,时间在加速,然而对此,我们不能不心怀‘阮虑。人际关系不因网络的普及而更融洽,人们专注地看着银屏、揿着键钮,解决着一切问题,股票、投资、期货、拍卖、竞选直到角角落落的风吹草动。电脑只有记忆功能,没有忘却功能,它向人们推出百万种、千万种希望和选择的信息,这和无信息同样使人困惑。网民中的芸芸众生多,大觉大智少;欲知者多,真知者少。对极少数人,网站成为智慧和财富之源,对绝大多数人,网站是美丽的幻梦,新的希望带来新的失望。
人们奔走相告,美国某少年玩网站,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然而这和赌场、六合彩的新闻并无区别,鼓动人类侥幸心理将成为网站巨大功能之一。网民们的心灵日趋孤寂、无奈和无援。人际关系的沙漠化,和大自然的沙漠化并行不悖。而这种沙漠化即灵智领域的孤寂,必然导致人类对地球整体事业的漠不关心。个体的取向永远近乎盲动,无情界的盲动如沙尘暴,它的破坏固然巨大,而有情界的盲动当被不期而至的狂飚掀起的时候,它的破坏力足以使社会大地震。1998年席卷亚洲的经济风暴,显然是索罗斯之流对人类盲动力的挑动。失算的永远是小股民,本以为亿万富豪正与千百万人同当其祸,不久你就会看到他们东边黑了西边亮,几经上下其手,成为了更大的亿万富豪。公平,你算老几?网络不会给地球带来“讲信修睦”的大同世界,网络并不是公众价值和民众意向的代言人,对它期预过高不过是推售商的伎俩。
两千三百年前在楚国蒙地出现了一位“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论世的庄子,其实今日静言思之,他实在是当代“限制科学”的鼻祖。二十一世纪一门重要的科学我以为是“限制科学”。当孔子的门生子贡南游于楚的时候,见一老者于圃畦抱瓮而灌,子贡告诉他现在已发明了桔槔取水灌溉,“用力甚寡而见功多”,老者怒而讥之“发明这类东西的人必有机巧之心,他们就不会与天地精神往还,就无法了解自然的规律”。庄子向往着“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的世界,他希望人类限制其贪欲,解脱倒悬之苦,希望绝智弃圣,返朴归真。他认为自然的生命最足珍惜,宛如“隋侯之珠”;而物质的追逐目标实在渺小,如“千仞之雀”,正不必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
如果当时只有桔槔的文明,使之倒退,而抱瓮浇灌犹可勉强实现。但文明的进步并不因庄子的忧虑而放慢。二千三百年后的今天,当核电站已大行其道的时候,再叫人们去抱瓮而灌,何异痴人说梦?
人类的分崩离析并不以1985年3月《保护臭氧层维也纳公约》、1992年6月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召开的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1996年7月《气候变化框架公约》、1994年6月《防治沙漠公约》的开始实施和推进而凝聚和团结。当人们还不能把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放到国际大背景上去认真考虑的时候,你希望全人类同时幡然大悟,共登云津宝筏,也完全是空想。当俄罗斯站也站不稳的叶利钦用他那呆滞而顽固的眼神和话语告诉美国他有核武器的时候,那精力弥满、时时露着鄙俗笑容的克林顿,报以蔑视的一瞥。显然,他们忘记了自己曾是那些国际公约的签字国。但是权力赋予了他们漠视一切的可能性,我们很难肯定当时叶利钦不会用他那动作迟钝的手去按一下什么电钮。
霸权的背后当然是利益,利益的特殊等价物是金钱,金钱的至高代表是黄金。啊,黄金,你是从沙子里淘出的啊,你灿然夺目的黄色是黄沙的光荣。葛兰台老头临死以前对着金币发出赞美:“这,多美的颜色啊!”这赞美之声已汇为全球的大交响,和沙尘暴同样在吞噬着地球的绿色。
庄子,还有那不曾经受任何污染的一方天地,可供赫胥氏的国民们“含哺而熙,鼓腹而游”,与鸟兽草木同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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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些孤岛,宛如漂泊的帆船,被隔绝于亚、美大陆间的苍茫的大海中。而日本列岛则更像一队帆影,载浮载沉,远远看去,有几分神秘、几分凄凉、几分悲壮。我爱听日本女歌星八代亚纪苍凉而婉约的歌唱,那是日本民族灵魂的悸动、内心的呐喊。这是只有从孤零的岛国,才能飘出的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声调。
从宇宙的宏观看,这些岛不正如李清照所写的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啊!日本没有层峦叠嶂,足以生长虬曲雄伟的苍松,没有冰封悬崖,能够倒挂疏影横斜的寒梅,只有到了4月,和煦的阳光吹醒万树千枝灿若朝霞的樱花,不似泣血的杜鹃那么殷红,不似显贵的牡丹那么凝重,它们淡淡地渲染着日本的山水,带着淡淡的哀愁开放,也带着淡淡的哀愁飘零,我想到日本大正年间天才画家竹久梦二所画的美人,那种莫名的忧伤,捉摸不定的惆怅,既孤独又怕被人遗忘,那是日本女性最普遍的心态。
从这样的祖国、母亲生育出来的男子汉,天生地带有忧伤、悲壮和孤独的本性,而历史的洪流造就了他们,有的成了贤哲,有的成了恶魔。有的即使死了,永远是我的敌人,有的现在活着,却是我尊敬而心爱的师长和朋友。
在万人聚会的人民大会堂,他来了,90高龄的冈崎嘉平太昂着头、挺着胸走来了。他一生的为人处世,就像他的动作那样方正公允。所有的日本人,从首相到平民,都对他投以虔诚的情谊。周生前曾多次会见他,在中日邦交的恢复中,冈崎老人曾竭尽了他的努力。每个人心灵深处,都有一块圣洁的芳址,储藏着他最珍贵的记忆、掩埋着他最心爱的人物。在一次宴会上,日本冈山“范曾美术馆”馆长松田基先生忽然站起来讲:“诸位,我今天不曾得到冈崎嘉平太先生的允许,要向大家揭示一个秘密。”这时冈崎老人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像小孩子一样,不愿松田基去掏他西装左侧的内袋。终于松田基拿出来了,是一只普通的皮夹,但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周恩来的遗像。老人流下了眼泪,满座唏嘘感叹。松田基先生说:“从敬爱的周去世之后,这张遗像永远放在冈崎老人的心头。”冈崎先生讲:“西方有基督,东方有佛祖,而周在我心目中就是释迦牟尼,他是真正的圣人。”“我永远忘记不了他对我的谆谆教导,他伟大的形象光照着我的整个生命。记得有这样的故事,周和叶挺将军的遗孤同乘一架飞机,半途机出故障,而降落伞不够,将自己的降落伞解下,替孩子背上。我经常问我自己,能这样视死如归吗?能这样舍身忘我吗?能这样泽被苍生、爱兼天下吗?”1985年南开大学授予冈崎嘉平太先生顾问教授的称号,他在会上说:“你们授予我南开的名誉校友多好,周是南开的校友,我等待着那一天,在另一个世界上和他见面,我们都是南开的校友。”1987年我为筹建南开大学东方艺术大楼,去日本开义卖画展,冈崎老人是这次画展的实行委员会主任,当他知道了美展大获成功、全部销磬的消息时,他在东京打电话给我讲:“我像听到自己的孩子获得成功一样,因高兴而流泪。”冈崎嘉平太先生是冈山人,那儿也曾是著名的遣唐使吉备真备和近世鲁迅先生的友人内山完造先生的故乡。郭沫若先生曾在冈山就读。而冈山市内有着已垂300年的名园后乐园,这是以我先祖范仲淹先生的《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意义命名的。“范曾美术馆”已庄严地立在冈山四年了,接待着来自日本各地的和世界各国的人士,著名诗人叶嘉莹先生、周海婴先生、数学大师陈省身先生都专程飞去参观,它成了中、日人民沟通情谊的文化桥梁。冈山市千百年来贯穿着一条深挚而绵长的中日友好之线,这条线还将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
在巍峨的中国历史博物馆,他来了,奈良招提寺八十一世长老森本孝顺迈着谦恭的步伐,合掌向夹道欢迎的人群致意。为了使中国唐代高僧鉴真和尚的雕像回故乡扬州平山堂,他侍奉着寂然凝虑的宝像飞到北京,寸步不离。十年前由于著名木刻家李平凡先生代我赠送《泼墨鉴真和尚像》给日本招提寺,从此我与森本孝顺长老结下了不解之缘。他曾写信告诉我,这张画将永远作为镇山之宝为子孙万代所珍藏,他也曾指着招提寺的一片荷塘对我讲:“这是郭沫若先生赠送的一池荷花,每年盛夏,使整个庙宇芳馨远播,宛若莲界。”他离不开鉴真和尚像,从年轻时开始,每天供奉的饭菜,都是他亲手做的中国饭菜,以至曾在一次鉴真雕像赴法展出时,他都带着中国的大米去巴黎。他有一次极为兴奋地告诉我,当鉴真和尚像放到平山堂莲座之上后,他看到鉴真和尚笑了,彼时日本驻中国大使吉田健三先生却告诉我说:“那是由于莲座比日本的高些,在某种透视角度看是有些笑意,我叫森本长老不要当真。”唉,尊敬的大使,你太科学、太现实主义了,你不知道生活在精神世界的人,以为万象都是幻合,而只有心灵才是真实的存在,鉴真的笑意在森本长老的心头深深地埋藏了几十年,他的的确确在平山堂看到鉴真笑了。
战争,曾使日本败亡,然而战争也教育了人们,战后的日本,国家和民族都普遍有着忏悔意识,这既包含着对军国主义的批判,也包含着每一个公民内心的净化。有一次“范曾美术馆”副馆长冈本诚一先生拿了一本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出版的《日本关西步兵第十兵团战史》给我看,那上面有冈山侵略军自下士班长以上的军官名单。当冈本先生被派去菲律宾战场时,尚未成人,由于日本军队的节节败退,兵源枯竭,将千万少年送去当炮灰,军官名单的最后一人是冈本诚一,他是下士班长,他告诉我,他们军队全部覆没于菲律宾,幸存而归的两人,一已去世,留下他孑然一身,他对这场惨绝人寰的战争,有着切肤之痛,他深自悔恨,以为这是日本历史上的奇耻大辱,每一提及,他的情绪都被一种深深的忏悔意识所笼罩。他指着书的一帧图片,那是冈山的部队打到天津静海的情景,屋舍坍塌,尸横遍野。冈本先生讲:“这就是日本人对天津犯下的罪孽,现在你来日本义卖为的是建设天津南开大学,我有责任、有义务,为此画展的成功竭尽全力。”他为了节省开销,不住宾馆,而我为了省下每一块日元献给祖国,也住很一般的旅店,决不开冰箱取饮料,因为其价甚昂,有时一餐只吃一碗日本面条。冈本诚一先生对当时驻大阪的总领事文迟同志讲:“范曾先生的精神深深感动了我,我们日本对天津曾犯下过罪,我今天的一切努力都是应该的。”
啊,朋友们,日本可敬可亲的朋友们,樱花一年一度盛谢,他飘零的是纷纷花瓣,留下的是郁郁清香,落红岂无情,只有香如故啊!中国和日本两千年情谊,不同寻常,“昔日鉴真盲目,浮桴东海,晁衡负笈,埋骨盛唐”。请看招提寺堂上1300年的长明灯,宛如跳动着的中、日两国人民的眷眷丹心,为了人生不朽的信念,这长明灯永远在圣洁的梵音法鼓中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