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来越大,根本没有地方躲。临街的雨棚支出老远,让人看着感到特别温暖。
后来我终于决定去那里避避雨。
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相当的冷漠,大大的眼镜下,一直都是眯着的眼睛。我跑过去时弄出很大的声响,他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一样,专心的翻着手里的一摞报纸。
报纸看样子已经很旧了,至少我离那么近,看起来还是黑乎乎的。
真是一个怪老头。
街上刚才还是熙攘的一堆人,现在都没见了,不知道跑哪了。
只有夜晚四处闪烁的光,映在坑洼的积水里。被撕裂的霓虹像一团火焰。雨后带来的气息,丝毫不凉爽,却变得滚烫烫的,在光线强烈的地方能看到悠悠的氤氲之气,腾起又四散开来。
“小伙子,今天高温天气啊,报纸上说今天最高温度三十七度。”花白头发的老头终于肯说话了,我能清楚看到他微微向上斜视看我的眼睛,隔着一层玻璃镜片。
我却感到有点凉,不禁裹了裹衣服。我心想不至于吧?冷热我能分不清楚?
我好奇的把头伸过去看他看的报纸,不禁一愣,可不,真的温度挺高的。再细看又一愣,这时候我在报纸的页眉处看到了那天的日期,这压根就是一张一九四三的华天都市报。这老头太粗心了,要不就是再逗我玩,寻我开心。
“大爷,四三年的西州城,果真有这么热?”
“什么四三年,不就是今天嘛?你年纪轻轻的倒比我还犯糊涂?”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现在只觉着膀胱一阵发紧,忍不住想尿尿的感觉。肯定是把我吓着了。这时候我看到坐着的老头穿着一身灰头土脸的粗布衣服,宽大的长袖,白色的袖口,一双细长的手指放在台柜上,此刻他就凝神的看着我。不过,看起来对我并没有恶意,因为他的脸一直温润如玉、面含微笑。
“小伙子,你从哪里来的?”
我回答“我就在这里,下雨了嘛,我进来躲会儿。”
“很好。这里是一九四三年的西州,欢迎你。”古怪的老头边说边伸长了手掌要和我握手。我没有拒绝,他的手,瘦且干枯,却非常温暖。
“大爷,您知道二零一五年吗?”
“知道,万年历上往前一推就出来了麽。”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在二零一五年的西州呆过吗?”
“这...这个没有。”
“那么欢迎你!”我也伸出手掌。“大爷,二零一五年的西州现在仍旧是夏天,可是还没有你说的那么热。”
跟我握过手的老头,示意我坐下来,并且拿了把带靠背的凳子过来,藤制的。
我不再感觉尿憋的慌了,可是仍旧走不了,因为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跟往下泼的一样。
老头自顾自的翻书看报,再不理我。我自己却被自己的思绪扯出很远,原来一九四三就是这副模样,西州城作为现代化大都市在一九四三年居然比我家小县城都不如。想到这些我,我就偷偷的乐了。
大雨终于住点了。雨霁后的西州街道,立刻清爽干净起来。宽敞的下水道像贪婪的嘴巴一样,积水一会儿就没有了。街上的人又重新拥了出来,喧嚣的夜晚,乒乒乓乓、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
我还想和老头聊些什么,一回头却靠在一棵大树的旁边,我屁股下面是一块儿石头。石头上的纹路像是古老的碾盘一样,个头却要相差很远。

这是一棵香椿树,干粗根深,叶子却簇新细小,紫青色的嫩芽,把诱人的香味撩拨出老远。树干上有通体黑白相间带翅膀的蛾子,我们都叫它“花姑娘”花姑娘并不怕人,即使你要掐死它。
它最喜欢在湿哒哒的树干上爬着,不紧不慢怡然自得。这时,远远的有风吹来,叶子上的雨滴会随着摇摆,轻轻的低落下来。
凉丝丝的雨滴,像天赐的甘露,又想是法师撒净时的水。
坐够了也歇够了,站起身来却不想走。我在纠结:西州如何还有这么大的一颗椿树呢?
我是被小院的一声鸡叫吵醒的,醒来的时候还是黎明,天微微的泛起绿色,远处依旧模糊的霭气一片,能见度特别低。
早起的露水特别重,这在梦里的西州是很难见到的。梦里的西州是滂沱大雨,可褪去梦的世界一片阳光明媚。
油菜已经开始收割,饱满的穗子略带湿气。沉甸甸的垛起来往车上搬运,特别费力。
椿树,我家是有的,但仍旧很孱弱,我并不喜欢。因为常常在夏天,能看到毛辣子蜷缩的爬来爬去,一身细小的利刃,像针一样。它们就是花姑娘的前身。类似破茧的蚕的一样,但因为攻击的属性不同,被定义成了不够可爱。
昨天种南瓜的时候,我去挨着草丛的水塘里打水。草堆里赫然盘卧着一条水蛇,它正晒着太阳呢。我用树枝把它轻轻的挑开了,其实它是无毒的,但因为惧怕,我以前常常会把它打死,打完还要鞭尸。全程汗毛竖立起来,却觉得非常刺激,因为我是最终胜利者嘛。
后来,渐渐有点明白了:越是恐惧一样东西,你才会变得越有攻击性。因为你搞不清楚他到底能跟你带来多大的伤害,所以才要提前下手。
现在倒是可以冷静的思考问题了,很多时候我们和另一个人只是偶遇,针尖对麦芒根本就没有必要。
不是只有山,才魏然耸立,才坦荡如抵,也不是只有水才自信自尊、才刚柔相济。
我们要明白,一旦到了铁石心肠的年月、荒芜的田畴,凋敝的庄舍所预示的 不是毁灭的尽头就是互掐在一起,陷入死辙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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