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有人在微信上跟我买了一本书,并发来今年写的60首诗,没多久又发来去年 的50首诗。我全部看完了,一直看到梦里。我知道了他叫刘郎,并知道了他喜欢喝酒,迷恋雨水,怀 念平原,现在的他在深圳某个工业园的食堂里做饭,有一个老婆叫张小夏,有一个刚满四岁的儿子, 在铁皮屋顶下他有许多粗糙的生活,也有不少相当文雅的爱好:喝酒,看星星和月光,读诗 ——读毛子、雷平阳和米沃什,读周作人,临《多宝塔碑》,喜欢过古诗词 ——可能现在还在喜欢着。

他的这些带着日常细节和生活纹理感的诗歌,呈现了人间细缝里的某种疼、冷、片刻的 欢愉和永久的瞠目结舌。他的诗中,虽然有苦难但并不渲染苦难,他已经适应了苟且同时也适应了无 力地抵抗苟且;虽然有模仿但并不止于模仿,在模仿中他发现了被模仿者可能没有发现的另一面,并 通过模仿抵达了谁都模仿不了的他自己,他在人群之中,又处于人群之外。在偶尔的篇章中,他还流 露出一些古典的律令和文辞,但呈现出来的也依然是眼前和眼前的他自己,那些文气并非就是拔高、 虚饰和附会,也可能是某种自我标记,就像他给刘明中命名的刘郎,就像他翻动的锅铲上还没撕下来 的那一块明晃晃的标签。现在的他是清晰的他,是能指的他,他既在工业园的食堂里做饭,也用掂着 锅铲和大勺的手写诗,他在写诗时就从“刘明中”这三个字中取出了“刘郎” 。尽管在给一首诗命名时他每次都把“帖”错写成“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呢?即使写成“贴”,他也假释出了被囚禁在我中的我、被禁锢在身体中的身体。
我并不期待同时也不希望他成为余秀华、许立志或者其他人,像被命名“农民诗 人”、“打工诗人”那样被命名为“食堂诗人”,我只希望他生活着, 同时写诗,明天跟今天一样,也和昨天一样。在昨天的深夜里,他跟我相识于笼罩着我也笼罩着他的 同一片夜色之中;而在更早之前,他跟我出生在河南豫东平原上的同一片地方——相邻的 两个县。虽然我比他大7岁,但是小时候我们应该都玩过同一种游戏:用小刀在树皮上切出一道小口 ,看它体内的汁液在切口拱出一排细密的小圆珠。过去我们切出来的是树的眼泪,清澈的,透明的, 可以穿过光线的;现在他在生活的表皮上轻轻一划,溢出来的已经变成了诗,真实的,自我的,也是 可以穿过光线的。这就够了!
【本文作者: 刘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