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青铜器中，有一类造型比较特殊的微型器物，有盖，器作亚腰形双腹，两层扁球形双腹上小下大相叠。因非常罕见，此类器物并没有引起大家的重视。关于其名称，学者有不同的称呼,分别有盒、簋、盖罐、束腰形罐、小铜壶等，称谓的分歧一方面反映出这类器物的特殊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以前学术界对其认识还是比较模糊的。本文就目前已发现的几件器物，试对其流行年代、文化属性与功能作初步探讨。
一、亚腰形铜盒的发现
1965年安徽屯溪弈棋M3出土云纹盒1件（M3：10），口径7.4、通高10.8厘（图一）。侈口，颈微束，宽圆肩上铆接小环纽，亚腰形双腹，下腹部两侧有镂空脊棱环耳，矮圈足外侈，下折为台阶状。有盖，盖为子口，盖顶隆起，盖纽残，应为环纽。盖和下腹部饰斜角云纹，盖饰以绳纹为界，腹饰以圈点纹为界，腹部云纹在转折或交接处有突出物似斧刀形，上腹部饰瓦楞纹。
图一云纹盒（屯溪M3：10）
1978年河南固始侯古堆一号墓出土乳丁纹盒1件，口径4.8、通高7.5厘米（图二）。亚腰形双腹的形态与屯溪云纹盒一样，宽圆肩上亦有两环纽。不同之处是盖为母口，直壁，盖顶微弧，中间有一小鸟形纽，下腹两侧没有环耳，圈足直壁微侈。盖面、器腹满饰细密的斜方格乳丁纹。
图二乳丁纹盒（侯古堆出土）
1982年绍兴狮子山M306出土素面盒1件（M306：20），口径约4、高4.2厘米（图三）。失盖，器身形制与侯古堆出土乳丁纹盒相近。直口，矮直圈足。通身素面。
图三素面盒（狮子山M306：20）
此外，绍兴地区还采集到一件亚腰形铜盒，口径2.9、残高4.7厘米。器物现藏于绍兴市博物馆（图四）。盖失，通体饰斜方格乳丁纹。
图四绍兴市博物馆藏乳丁纹盒
2009年镇江谏壁终家村M13出土素面盒1件（M13：2），口径5、底径7.8、通高7厘米（图五）。形制与侯古堆乳丁纹盒相同，盖上亦有鸟纽。唯肩部缺少环纽，盖顶微弧近平。
图五鸟纽素面盒（终家村M13：2）
2009年枣庄徐楼M1出土乳丁纹盒2件（M1：1、2），两件形制、纹饰基本相同。亚腰形双腹的形制与以上诸器相同，均有盖，盖顶中部隆起呈尖状，沿下折与器口相扣，其中一件肩部设有环纽。M1：1，上腹饰凸弦纹间乳丁纹，下腹饰斜方格乳丁纹。盖面斜方格乳丁纹被三角纹分为四扇。口径4.8、上腹径7.6、下腹径8.6、通高6.8厘米（图六）。M1:2，通体饰密集乳丁纹，上下腹乳丁纹以三角纹作界栏。口径4、上腹径7、下腹径8.6、通高6.6厘米（图七）。
图六乳丁纹盒（徐楼M1：1）
图七乳丁纹盒（徐楼M1：2）
上述几件器物共同的典型特征是器形小，亚腰形双腹，均应有盖，个别盖遗失。口径在2.9～7.4厘米之间，高在4.2～10.8厘米之间。盖上或有环纽和鸟形纽。除素面外，多饰乳丁纹或斜方格乳丁纹。肩部多有双纽，一件下腹部有环耳。
二、亚腰形铜盒的年代
以上出土亚腰形铜盒的墓葬年代，以徐楼M1的年代相对易于推定。简报将徐楼两座墓葬的年代定为春秋晚期。其中徐楼M1出有宋公固为其女儿所作的媵器，宋公固即宋共工，公元前588—576年在位，故M1的年代不会早于公元前588年。如果将整个春秋时期按早、中、晚三期均分的话，此时正处于春秋中晚期之际。关于固始侯古堆一号墓的年代，主要有春秋晚期和战国初年两种不同观点。侯古堆一号墓出有宋公栾为其妹吴国夫人季子所作的媵器。“宋公栾”即宋景公，公元前516—451年在位。宋景公是宋共公的曾孙，中间还有平公和元公两代宋君。侯古堆一号墓的年代不会早于公元前516年，大致在春秋战国之际，相对年代要晚于徐楼M1。绍兴采集的乳丁纹盒形制与枣庄徐楼M1：2铜盒基本相同，其斜方格乳丁纹见于枣庄徐楼M1：1铜盒，与侯古堆乳丁纹盒形制、纹饰基本相同，其年代应与侯古堆乳丁纹盒相当。绍兴狮子山M306属战国初期的越墓问题应不大。终家村M13出土铜带钩的形制与苏州城东北出土铜带钩、洛阳中州路M209：7铜带钩相近，斧与六合和仁东周墓出土铜斧、镇江王家山东周墓出土Ⅰ式铜锛形态相近，且亚腰形铜盒的年代主要集中于春秋晚期与战国初期，铜盒素面与绍兴狮子山铜盒相同，故墓葬年代当在春秋战国之际。关于屯溪土墩墓的年代，目前分歧较大。屯溪M3：10云纹盒与其他亚腰形铜盒差异较大，在形制上与其他器物的不同之处是，盖作子口，盖顶隆起，而其他诸器盖作母口，盖顶微弧；下腹部有两环耳，而其他诸器则没有环耳。屯溪M3：10云纹盒不同于其他诸器的器形特征在同墓出土的青铜器中能找到其来源的线索。屯溪M3还出土一件瓦楞纹盒（M3：23），侈口，束颈，扁鼓腹，两侧置双耳，平底，矮圈足。盖子口，盖顶隆起，有环纽。通高11、器高7.8、口径10、腹径12.3、足径10.1厘米（图八）。除尚未形成亚腰形双腹、耳部没有透雕扉棱外，器形与M3：10云纹盒相同，通体所饰瓦楞纹见于M3：10云纹盒肩部，大小也相若，两者应属同类器。屯溪云纹盒的形制应是在屯溪瓦楞纹盒的基础上形成的，二者同出一墓，说明云纹盒亚腰形双腹的形态刚形成不久，故屯溪M3所出云纹盒可能是形态最早的亚腰形铜盒。上述诸墓以徐楼M1的年代最早，为春秋中晚期之际，故屯溪M3的年代不会晚于春秋中期。
图八瓦楞纹盒（屯溪M3：23）
根据墓葬年代的相对早晚关系，可知屯溪M3云纹盒年代最早，为春秋中期以前；徐楼两件乳丁纹盒年代次之，为春秋中晚期之际；侯古堆乳丁纹盒、绍兴采集的乳丁纹盒、终家村素面盒的年代在春秋战国之际；绍兴狮子山素面盒的年代为战国初期。根据亚腰形铜盒的相对早晚关系，可知亚腰形铜盒的形态演变趋势是，下腹环耳从有到无，盖由子口变为母口，顶部由隆起到弧起近平，圈足由外撇下有台到近直无台。
三、亚腰形铜盒的文化属性
除枣庄徐楼外，亚腰形铜盒均出于淮河以南的南方地区，故其属于南方青铜文化系统的可能性最大。枣庄徐楼M1、M2属东夷（费）国国君及其夫人墓葬，铜盒所饰乳丁纹和斜方格乳丁纹不似当地传统，多见于同样出有亚腰形铜盒的屯溪墓群M3：04铜簋、M3：06铜簋、M3：011方鉴、M1：96铜簋（图九）等器物上，而此类纹饰是屯溪青铜器具有地方特色的纹饰。徐楼M1：1铜盒盖面、M1：2铜盒腹部作界栏的三角纹也见于屯溪M3：13单柱器、M3：013车饰，此类纹饰在屯溪也具有地方特色。而且徐楼出土的鄝子妆戈、红铜铸镶工艺青铜器等体现了徐楼与南方楚地的文化交流。因此，徐楼M1出土的两件乳丁纹盒就有可能来自以屯溪青铜器为代表的某个南方青铜文化。关于固始侯古堆一号墓的墓主，主要有春秋晚期宋景公之妹、吴国夫人季子之墓和战国初年楚国封君家属的墓葬两种不同观点，如为吴墓，则乳丁纹盒有可能属吴文化；如属楚墓，也不能不排除其来自吴文化，因为墓中出有吴国夫人季子之器。春秋战国之际，镇江地区属吴越之地，故终家村素面铜盒应属吴越文化。绍兴狮子山M306属战国初期越墓，绍兴采集的乳丁纹盒也当属越文化。
图九乳丁纹簋（屯溪M1：96）
屯溪M3：10云纹盒的形制、纹饰与其他几件差异较大，腹部作界栏用的圈点纹装饰在屯溪青铜器中使用普遍，圈点纹在商代和周初就有使用，但以后罕见。盖面所饰草绳纹是一种新兴纹饰，盖面和腹部云纹不同于商周常见的云纹，具有地域特色。M3:10云纹盒耳部透雕扉棱见于屯溪出土青铜器。由上文可知，屯溪云纹盒的形制是在屯溪瓦楞纹盒的基础上形成的，而瓦楞纹盒（屯溪M3：23）与屯溪M1：96、M3：03、M3：04、M3：06等铜簋器身形制接近，此类簋纹饰特别，具有地方特色。屯溪M3:10云纹盒应是在屯溪双耳簋的基础上，经过瓦楞纹盒（屯溪M3:23）的过渡，最终形成亚腰形双腹的形态。可见，屯溪云纹盒的形制、纹饰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应属自身文化因素。屯溪云纹盒、瓦楞纹盒与屯溪M1：96等簋形制、纹饰相结合，就能形成乳丁纹和斜方格乳丁纹亚腰形铜盒。铜盒常见的乳丁纹和斜方格乳丁纹亦是屯溪青铜器具有地方特色的纹饰。关于屯溪土墩墓的族属，主要有吴、越两种观点，目前尚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吴越文化由于较多的相似性本就不易区分，故本文暂时笼统称为吴越文化。
综上可知，南方出土的亚腰形铜盒均属吴越青铜文化体系，徐楼出土的亚腰形铜盒有可能自吴越文化输入。屯溪M3所出云纹盒是形态最早的亚腰形铜盒，屯溪青铜器具有亚腰形铜盒形成的形制与纹饰基础，故此类铜盒有可能首先产生于屯溪地区。
四、亚腰形铜盒功能蠡测
枣庄徐楼M1为东夷（费）国国君夫人墓葬，绍兴狮子山M306、固始侯古堆一号墓及陪葬坑均未见兵器，墓主应为女性。屯溪M3、镇江终家村M13出土有青铜兵器，墓主应为男性。可见，亚腰形铜盒没有明显的性别指示意义。
除镇江终家村M13随葬器物少、墓主等级较低外，其余墓葬规模均较大，随葬器物丰富，墓主等级较高。徐楼M1出有水器盘、匜各1件，两件亚腰形铜盒与环耳提链小罐、伏鸟罍形器一起放置于铜盘内，暗示这一组器物关系较为密切。屯溪M3出有盘2、盉1，值得注意的是，此墓还出有方鉴2（M3：011、20）、方盒2（M3：7、22）。屯溪M3两件圆盒出土时位置相近，紧靠水器盘，其中M3：10云纹盒放置于方鼎内，M3：23瓦楞纹盒放在M3：22方盒内。M3：7方盒放置在M3：8铜盘内，M3：20方鉴、M3：21牺尊放置在M3：19铜盘内，圆盒、方鉴、方盒三组6件器物，器形均较小，较为特别，且与水器盘关系密切。其余几座墓葬一般也随葬有水器，绍兴M306出有鐎盉、鉴，固始侯古堆有一号墓及陪葬坑出有鐎盉、匜。根据出土位置与器物组合，亚腰形铜盒的功能或与水器相关，而盘、匜（盉）是洗手、洗面用具，故此类器物可能与净手、洁面后的妆容有关。绍兴M306壁龛下土台上出有亚腰形铜盒、小铜豆各1件，位置相近，可能分别放置于漆盒中。小铜豆高仅4厘米，颈部壁厚仅0.1厘米，与亚腰形铜盒同属微型器，应与一般青铜礼器豆的功能不同。固始侯古堆乳丁纹盒置于墓内椁与棺之间，未与陪葬坑青铜礼器放置在一起，表明其功能与一般青铜礼器有别，应为墓主生前贴身常用之物。综上可知，亚腰形铜盒或会形成一组较为特别的微型器组合，其功能既与水器相关，又与一般礼器功能不同，应是贴身使用之物，可能与妆容相关。
侯古堆乳丁纹盒出土时盒内盛有大半盒花椒籽，不见其壳，籽下有末。这为探讨亚腰形铜盒的具体功能提供了重要信息。花椒为中国原生性植物，是中国古代重要的香料。两汉之前，花椒的主要用途并非烹饪食用或医用。先秦两汉时期，花椒是重要的酿酒原料，以花椒酿成的酒称为“椒酒”或“椒浆”，可用于敬神与祭祀。《诗经·周颂·载芟》：“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先秦两汉时期，男女都有佩饰香囊的习俗，而花椒是贵族阶层最为崇尚的佩饰熏香物品之一。妇女偏爱佩戴花椒，因为既可以香身洁体、美己悦人，还可以祛邪压胜、避除不祥。古人认为，花椒芳香多籽，拥有强大的繁殖力量，因此贵族妇女就在房间里放置花椒，随身佩饰花椒，以期获得花椒旺盛的的繁殖力。《诗经·唐风·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先秦两汉时期的墓葬中常有花椒实物出土，古人认为墓葬中放置花椒有辟邪及交通神灵、导引魂灵的作用。例如：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有较多花椒，与茅香、辛夷、杜蘅、桂皮等熏香、药草类植物共出，放置于香囊、绢药袋、绢包中，其中两个装有花椒的绢包握于墓主手中，而香囊在墓中遣册中称为“熏囊”，墓主为西汉早期长沙丞相、轪侯利苍的夫人辛追；湖北江陵凤凰山西汉初期墓M167椁室头箱出土罗绮囊内放置有花椒，相应遣册记有“赤奇橐一盛芬”，墓主为女性。芬当泛指香料，所指即花椒。由此可知，侯古堆乳丁纹盒所盛放花椒当用作香料，而乳丁纹盒则为盛放香料的香盒。与徐楼M1乳丁纹盒同出的环耳提链小罐一般为放置脂粉类化妆品的匵，古代女子化妆，脂粉与香料乃常备之物，故徐楼M1乳丁纹盒也应是用来盛放花椒等香料的。值得注意的是，绍兴M306还出有1件豆形炉，体形较小，口径8.5、高4.9厘米，自铭为“小炙炉”，似指小型的熏炉，疑作香熏之用。《说文》：“炙，炙肉也，从肉在火上。”引申义有熏、灼。古有熏燃花椒以取其香的记载。《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薰”通“熏”，《说文》：“熏，火烟上出也。”唐代诗人杜牧《阿房宫赋》描写秦朝宫人梳妆打扮：“……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脂粉与香料为古代女子化妆常备之物，焚烧香料椒、兰可以熏香衣物。因此，绍兴M306出土小铜炉有可能就是用于熏燃花椒等香料，而所出亚腰形铜盒可能就是用于盛放花椒等香料的香盒。
综上，亚腰形铜盒可能是用于放置与妆容相关的花椒等香料的香盒，但也不能排除其用于放置化妆品的可能性，因为古代青铜器的用途并不单一。
五、小结
亚腰形铜盒目前发现还较少，其年代在春秋中晚期至战国早期之间，具有明显的地域特色，主要出土于南方吴越文化分布区，应属南方吴越文化系统的青铜器。其用途应是盛放花椒等香料的香盒，与环耳提链小罐成组共出，说明与环耳提链小罐性质相似，也应属于匵器范畴。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正是吴越先后争霸中原时期，随着吴越文化影响力的扩大，吴越文化青铜器影响到中原各地，徐楼M1出土的亚腰形铜盒反映了吴越地区与东夷地区之间的文化交流。相信随着以后吴越文化考古工作的开展，亚腰形铜盒应该还会有新的发现，关于其性质也会有更加清晰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