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dit好像每次都是“噌”地一下出现。第一次是在下龙湾的码头,当我们从河内来的一车人拥在岸边琢磨着水里数不清的大小木船哪个属于我们时,Eddit和她的同伴(相貌酷似跟着丁广泉学相声那个特贫特闹的李荠霞),一起匆忙忙背着大包加入到我们的行列。
游下龙湾的过夜木船通常是三层,顶层甲板上的躺椅成了我最好的发呆地。不愧是水上桂林,钟乳石般突兀的山峰生长在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中我们前行,只有强劲的海风提醒人们眼前不是剧院的幕布,人坐在高高的船顶,把双脚伸到外面,将眼神发散把视线焦距拉到最远,你仿佛将自己缩微后置身在盆景的世界里。
船一路绕行,在Cat Bat放下了些要在岛上过夜的人后,带着剩下的我们一转头又扎进黄昏来临的山海里。将要离去的太阳小得仿佛离我们不能再遥远,但整个世界仍旧不可救药地沉醉在昏黄里,海面象个羞红的脸膛,山峰的倒影象仔细打理过的睫毛一样被拉长,随微澜的水面荡漾着。
船最终停在块四面都有山的水面,我租了划艇下到海里,人是如此贴近远离大陆的海和魔法般冒出的山石,一个人划行在其中却不会觉得孤寂,海面上还有不少船民的水上家园,那是种搭在浮于海面木板上的小屋,木板周围绑着轮胎,有的板上还会挖出几个大洞,网养着海产卖给每夜停泊于此的游船。正是晚饭时间,一家家船民围坐在板上捧着饭碗冲我招手,黄狗兴奋地转着圈注视着水上来客,木屋顶上的黄星旗一点点模糊下去,气灯亮起,一盏盏,象什刹海中漂浮着的菏灯。
游船上的晚饭五人一桌,我陷入了个法语角,除了Eddit她们还有对同样来自法国的夫妇,为照顾我他们几个不停地转换着法语和英语。很快就喜欢上他们。你和英语是母语的人总是很难开心地交谈,他们的口音和惯用的语速迟早会放倒你,如果不巧碰上个苏格兰人,更得早早交枪。有次在河内的啤酒摊上和个英格兰人侃球,他说自己支持的是“hasberg”,看我一头雾水他也奇怪“你怎么可能了解诺维奇队却不知道hasberg呢?”待他一口气背出大半个先发阵容才知道,原来说的是“hot spur”。而比起来法国人的英语反而容易理解得多,一板一眼速度适中,还不会知道那么多希奇古怪的单词。
Eddit来自巴黎,工作了几年竟还是第一次离开法国,说起来质朴得让人无法相信。长了副典型的法国面孔,金色短法灰色的眼珠,雀斑还未彻底褪尽,说起话来重重的鼻音,形体语言丰富,鼻子眉毛肩膀仿佛都是发音器官。谈笑间很容易让你相信所谓隔阂都是胡扯。
结束难吃但愉快的晚餐,要了啤酒重新回到顶层,周围已经停了不少游船,被夜风吹得缓缓转着圈丝毫不留痕迹,海面上拖出几排灯火的水影,再往后,是乌黑的山脊隐约突破海天,冲个空荡荡的方向伸长,那上面就只有月亮,将将能照出自己身边的残云,自己很快反而被云彻底遮住。
Eddit也拎着酒上来,抽着我的中南海说其实很想但又不敢去中国,尽管已经离得这么近就在门口,因为语言问题无法让她离开都市深入山水。突然想起MP3里的《依莲》,不知是为了配合法国情绪还是为显示自己的语言天赋,我轻声哼着唯一能记得起的最后的重复句,“刚叔布--- 富海、莱姆”,“刚叔布--- 富海、莱姆”。听了,冲我笑笑,也没说什么,我们继续用河内啤酒和中南海香烟为这个黑夜注释,直到远处船上酒精借人嘴开始号叫。
第二天上午继续我的甲板生活,躺着吹风听歌任风景游走。Eddit和她的伙伴去了Cat Bat,在甲板上挥手告别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还能再遇上。后来的每次相遇都是拜open bus所赐,偷懒的人们多会选择它,于是早早定下线路和要经过的城市,在线路上任意停留随时上路,就如同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在命运的轨迹上所谓自由地追逐。
再次碰到她们已经是在顺化了,那天刚刚骑了三十几公里自行车从Tomb of Ming Mang回来,一身疲惫回到背包区,两美女高坐在街角酒吧门口招呼我。接下来用啤酒庆祝故人重逢,不停地换牌子,从Hue到Festival再到Huda,从旅行聊到工作,从历史聊到未来,一直聊到实在没话可说,润下喉咙不由自主又再哼起那句“刚叔布--- 富海、莱姆”,“刚叔布--- 富海、莱姆”。临走时说了再见保重,我想:如果有外国人对我唱中国歌,我至少会和上两句的。
之后又在会安、大叻几次不期而遇,一同游荡一同把酒再各走各路,又乘同一辆车到了西贡,在一起不说话时我总会自然地把那句歌越来越熟练地轻声操练上几遍。最后一次见到是在范五老街的人群里,两人身影一晃而过。
一个西贡的夜晚,在有名的Allez Boo Bar,已经不知喝了多少,湿热的夜晚还有什么比得上冰凉甘冽的啤酒。酒吧的台球桌上输了10万,愤懑地跑到屋外的座上,同桌坐了个很嬉皮的法国佬儿,那曲调又被我想起,哼了出来顺便问问那厮这句法国话的意思。听我又念了遍,“刚叔布,哦,我知道”,他一脸很别扭的样子用英语告诉我,“意思是 - 何日能与你共眠”。我觉得酒一下子全都醒了。
我知道Eddit她们后来去了最南边的富国岛,之后会回西贡直飞巴黎,那时我可能正在湄公三角洲的什么地方。后来也去网上查了歌词,给出的中文翻译是“何日才能找到我的爱情”。希望她在遥远的地方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