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越南行(日记)
正月里,去了越南和柬埔寨。其实,原本只想去越南,后来发现只要请几天假,就可以多去一个地方,才临时决定去的柬埔寨。
去越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去年夏天,在上海街头问路,无意中碰到一个越南人,说是在河内一家中国公司的办事处工作,当时正好在上海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培训。记得当她听到我的问题,用生硬的语调慢慢回答说“我是外国人”的时候,我心里有些愤懑:明明一个中国人,装什么蒜!不过,再后来从她那里得知越南跟中国一样过农历年,便想看看越南人是如何过年的。这算是一个简单的契机吧。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给连续工作九天之后的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这么的,大年初一便飞到了河内。
初一的河内十分和暖,从机场搭乘小巴进入市区,然后负着背囊寻找旅馆的时候,汗水甚至浸湿了背脊。
在越航售票处对面下了小巴,蒙蒙顿顿地过了几个路口,居然就撞到了Hoan Kiem(似乎有人称之为剑湖)湖边。越南人在春节期间也享受一个星期的假期,但更加合理一些,从周一到周五,加上天气作美,湖边熙熙攘攘的,满是游人。到湖边看到的第一群人当中,最为年长的老人虽然已经不见了一些牙齿,但精神矍铄,白色的军装上挂满了勋章,于是便凑上去比比划划地问可不可以跟他合影,他居然爽快地答应了,还友善地抬高胳膊,绕过背囊拢住我的肩膀。道谢之后正要离去,他扯住我,伸手来抓我手中的相机,一瞬间小人地闪过几个念头,揣度他的意图,原来不过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小男孩因为没有能一起照相而开始哭鼻子。于是又拍了一张,男孩看后止涕为笑,十几个人便友好地朝我微笑,并说了些我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湖边也算得上张灯结彩,而且有很多人挎着相机晃荡,邀请游人拍照,甚至堆了很多人工的背景,包括与鸡年相应的大公鸡,以及山羊车等等,也都跟国内八十年代的情况似乎十分相似。
很快在剑湖北的横街上找到住处,然后外出,往东边的红河方向去。作为据说已经变质的北方人,虽然已经在南方生活了十多年,还是对江河湖海有一种不自觉的向往,觉着有水便是有了灵气。
在湖边马路另外一侧发现一个非常革命、在国内已经难得一见的雕塑:两个男性各执爆破筒和长枪,唯一的女性虽然身着传统服装,却杀气腾腾地平持着一把大刀。
不过,也是在这里,见到一对母女,穿着传统的越南女装Ao Dai,在周遭的混乱当中放出异彩。于是上前提出拍一张照片,她们微笑着摆手表示拒绝,但当有两颗妩媚虎牙的女儿问起并得知我来自中国时,便介绍说自己在桂林学习中文已经三年,过年后还回去上学,并热情地拉着她的母亲摆好姿势。Ao Dai大概算得上是Vietnamese dress,比中国的旗袍更宽松飘逸,两侧的叉一直开到腰间,却铁定配上长裤,大概更像中国古时书生文人的长袍装束。
穿过一条车水马龙的南北向大街,便步入了典型的中国南方的那种市郊居民区,南方人眼窝深陷式的低层楼房,以及迂回曲折的狭小街道,看上去都毫无二致。拐了许多弯,但终于来到河岸。河岸边上的楼房似乎更加破败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遭受了更多的日晒雨淋,堤坡上杂草丛生,但最高处稍稍离开楼房的地方已经沦为理所当然的垃圾场,堆着各色生活垃圾,似乎企图隐匿在夕阳的阴影里。时值旱季,河道已经变得很窄,河水泛着浑浊的泥黄色,河边只停了各式的小木船,有些甚至冒出袅袅炊烟,如果不是其中一条船上竖起的那面鲜艳的越南红色国旗在微风中招展,以及远处的铁桥上隐约传来车辆的喧嚣,四周几乎带些死亡般的静寂。
赶紧回头,本来想走到铁桥脚下,但却给错综复杂的小巷又带回了大马路上,于是折回剑湖,去湖面北端香烟缭绕的玉山寺。
玉山寺的山门十分的简陋,只有几个简单的牌坊,牌坊左侧有一个小小的乱石丘,大概是中国所谓的笔冢之类,小孩以及青年人忙不迭地攀爬上去,在石罅里插几支香,也有人作揖打躬,燃起纸钱一类的东西,整个小丘便笼罩在蓝幽幽的烟雾当中。进入牌坊后的通道不很宽敞,游人如织,真的是摩肩接踵。经过售票处后,需要通过一道木桥,木桥的柱子和栏杆涂成显然的红色,与绿水、绿树交相映衬,显得妍丽而且清新。许多人在桥上驻足,拍照留念。
寺庙的主体在一个小岛上,主殿前方是对着剑湖的一个亭子,四周的长凳上挤满了人,但大多似乎并不在意湖景,只是跟身边的人大声、热切地交谈着什么。
主殿里相对安静一些,却更为拥挤。在灯泡昏黄的光晕中,各色人、特别是学生模样的人虔敬地作揖,并从攥在手里的一叠崭新的钞票里抽出几张,探身放到高高的神坛上,然后再作揖。神龛前装饰着鲜果以及几株梅花,显得十分拥挤,昏暗当中分辨不出神龛里的主人,只有神龛横额上的几个字依稀可辨:九天开化。
事实上,这里到处是中文的对联。简单抄录了几个:人间文字无权全凭阴德,天上主司有眼单看心田;砚台笔塔大块文章,唐科朱榜士子梯阶;天以清地以宁谷以盈圆通妙诀周三极,土其宅水其壑草其泽相叶玄功最百灵;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狭小的主殿一角,两位中学教师模样的中年妇女在忙个不停,一个收钱,一个填写证书一类的东西,后来醒悟到是给捐资的香客写一纸证书,但证书的格式,倒有些像中国过往的中学毕业证书。
主殿后边还有一个规模更小的小殿,分割的十分勉强,通道自然十分狭窄。奇怪的是,注意到那里的一个工作人员旁若无人地在抽烟,还跟身边一个更年轻的人吩咐着什么,让人于反感中感到一种异样的、因为熟悉而生的亲切。
从主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木桥上的人影也稀疏了一些。
在旅馆前横街上碰到一对上海小夫妇,晒黑的皮肤昭示着他们从南方来,准备回国前去素有“海上桂林”美誉的下龙湾,于是简单询问了几句,便道别自己去吃饭了,后来又碰到他们,发现已经没有第二天下龙湾两日游的空位,有些后悔自己过于优哉,没有及时安排。很晚的时候才安排好第三天去下龙湾,然后回旅馆睡觉。
早晨起来穿了短袖衫外出,在旅馆附近的街边小摊上吃了一碗米粉,然后跟旅馆工作人员租借了自行车,做河内市区游览。不过,很快发现天气已经变化,晨风带些不很友善的凉意,便赶回去换了件长袖的,并套上一个背心。
攥着申领签证时在越南领事馆要的一张中文地图,循着大概的方向过了几个街区,很快就看到军事博物馆。由于网上已经有人提醒说其中的展品乏善可陈,便隔墙拍了张旗塔的照片。红旗和红旗中央的五星在阴沉沉的天空中招展,十分鲜艳。博物馆旁边似乎是军事委员会,毫不起眼的黄色楼房,如果不是门口的岗亭里有持枪的军人当值,甚至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倒是不远处的中国大使馆气象森严得多。
仔细研究一下地图之后,决定先去南边的文庙,,然后北上,谁知向南骑行后却撞去了火车站。没有宏大的车站大楼,也没有宽阔的广场,甚至连旅客的影子也没有几个,多少让人有些意外。看着地图,并问了几次路,七拐八弯的,终于到达目的地。骑自行车旅游的好处是,你不会太在意少许冤枉路。
文庙又称“国子监”,算是留下中国文化影响最深的地方之一,单是石柱以及门柱上的中文对联就能说明。有提到曾经让中国人反感过的三纲五常的,说“道德宫墙自古今,纲常栋干存天地”,其中一副很有些气象,说“大国不易教不变俗且尊崇之亦信斯文原有用,吾儒要通经要识时无拘X也尚思圣训永相敦”(X=实在辨别不出是什么字)。最妙的是虽然空间不算十分宏大,但石板道两边辟了荷塘,便即刻显得古雅风流了。
游人熙熙攘攘的,但绝大多数显然是本地人,而且最抢眼的大概是结伴而来的当地的学生,特别是在左侧碑亭下,一群少男少女神经质地大笑着,蹦蹦跳跳着逐个去摸状元碑和负碑而卧的石龟的头,猜想他们相信这样能够带来好运、尤其是金榜题名的好运气,不过,通过文奎阁,进入第三个庭院,正面大殿前一群涂脂抹粉的老妇身着黄色基调的古装,几个专职敲击着乐器,其余的踩着乐声鱼贯而行,时而打躬,时而长揖,有条不紊地进行祭奠仪式,或则就是国内所谓的祭孔吧,只是孔子当年大概深受女人之苦,曾经长叹过“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且不管当代如何,过往的祭孔是不可能看到女流之辈的,而这里却一色的女流,而且都是老妇。想来不是为了讨好两千多年前的孔圣人,而实在是因为后继无人?
这种别开生面的仪式,在一群金发碧眼的游客来说是最受用的了,忙不迭地录像和拍照,大概以为这就是东方文明的精髓了。
离开文庙,直奔正北方的胡志明陵墓。
在望得见陵墓的两个街口,都给值勤的军警挥手挡了回来,只好绕到大后方,在胡志明博物馆的侧后门寄存了自行车。碰到前一天曾经问过路的来自北海的女导游,正等待所带的上海团集合后离开,她好心地提醒陵墓和博物馆上午十一点半就关门,于是赶紧道谢并道别。
胡志明的陵墓并不大,大概跟天安门广场上的另外一座按照国土面积进行了缩放,外侧贴了褐色的花岗岩(?),加上天空越来越浓密的阴云,显得格外沉闷。在纪念堂南侧的角上等候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由两名士兵引导着来到正门,然后交给另外两个卫兵引导着缓步踏上红地毯。进入正门后的空间很小,几乎没有前厅,红地毯拐向左侧,然后是一道阶梯,阶梯顶端一个腰间挎了手枪的军人很正规地向游人的队伍敬礼,然后便机械地默立在那里,只是当引导的卫兵靠近时用目光作了礼貌的示意。在阶梯等断拐右,便进入纪念堂的心脏、停放胡志明遗体的地方。
聚光灯只在老人瘦削的脸和合在上腹部的手上映出晚霞般的色晕,裹了灰褐色衣装的小小身躯就那么朴实地停放在一架镂花的红木棺里,由四名持长枪的卫兵在四角守护着,反倒有些夸张并因此显得有些怪异。游人沿着U字通道经过的时候,一个卫兵在幽暗当中抬起眼睛来瞥了瞥,大不敬之余却也透出一丝生气,给庄严肃穆的瞻仰活动增添了一抹喜剧色调。
离开陵墓,去后侧胡生前办公的黄色两层小楼周边转了转。尽管是“倒行(逆施)”,大概里边更多的是售卖纪念品之类,工作人员熟视无睹,并没有阻拦。在那里买了一瓶水,付了8000VND,看见两个售货员窃笑着收了钱,便怀疑自己将three听成eight了。不过,也没有心思计较,原路返回,经过独柱亭,去了胡志明博物馆。
胡志明博物馆大概算得上、或者就是越南国家博物馆,呈五角形,正门直上楼梯,便是胡志明的铜像,看不出身材瘦削、容貌清癯的老头有什么特异之处,虽然塑像的背景是一朵硕大的云彩托着一轮红日,但也没有凸现出形象的高大来。倒是跟玉山寺、文庙一样,这里也有一株应景的红梅,只是更大、更满一些。
博物馆十一点半关门,只好在第三层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组台湾人,听他们的导游就那里的展品做一些十分职业化的说明,慢慢地觉着无趣。回到楼下,发现大门已经关上了,游客只能从侧门离开。不知道这里每天的开放时间是否也如此守时。不由得想到国内的国营单位或者政府机构,似乎永远只有下班时间会准时甚至提前。
取了自行车,绕到胡志明纪念堂正面,隔着宽广的草坪再次眺望了小小的褐色建筑,以及两侧各七面飘展的红旗,再次感受了一番平凡与庄严并存的气氛。
纪念堂正对的另外一方,是一个更加平实的纪念碑。有些资料上显示是独立纪念碑,但我自己没有考证过,不很确定。大概已经是中午,周边没有人,只有两个用黄菊花和另外一种绛红色小花扎成的椭圆形花圈孤零零地斜立在那里,只有周边几棓盆栽的菊花在细雨中显得更其鲜艳,甚至让塔中央的金鼎黯然失色。看来,所有被纪念的东西都必须承受一种零落的寂寞。
纪念碑所在的地势稍低些,只能望到胡志明陵墓顶端,以及陵墓前高高的旗杆上的红旗。大概也违背了一般“人往高处走”的原则,所以只能自甘寂寞了。
这时,细雨似乎越来越执拗了,不过,还是按照原来计划,去了西湖。
在河内这么一个城市来说,西湖算得上是大了,但游弋着数十只天鹅状的小艇,一下子把偌大的湖面给肢解了。低垂的阴云重重地压在对岸低矮的楼顶上,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但似乎也无法抗拒湖边马路上摩托车的轰鸣。湖边的水泥长凳上,居然也还有人闲散地坐着,对着湖水出神。
靠着湖岸,有个水上餐厅,不知道是不是也像国内那样是通过牺牲环境来实现利润以及各方的好处的。再往北有一个庙宇,在一个小小的半岛上,岛上的绿树和楼宇在湖面投下飘忽不定的影子,暗示着脱俗的恬静,却被入口处小贩的摊档以及摩肩接踵的人流破坏了兴致,便隔水默念了一番,径直向北去了。
隔着马路还有一泓湖水,只是规模比西湖小得多,绕湖一周,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南端的“玄武观”。
玄武观同样充满中国文化色彩,至少供奉的荡魔天尊来自中国,包括那里的中文对联。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的信众,同样地献上鲜果或者香资,但估计没有几个人知晓所膜拜的是何方神仙。道观的庭院两侧,分别有一尊跪卧的大象,该是中国难得一见的,也有人插了几支香,放了几颗时令水果。
东行经过一个天主教堂,十分静谧,圣母安详地站在高塔上,俯视着半开的门和铁栏围墙。正想弯进去,从教堂背后转出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年,不很友好地呼叫着什么,便作罢了。
再往前,有一座城门,看地图得知是北城门,给细雨打湿了的红砖外墙格外浑厚,于是走进去看看它所流露的历史的沉重。
买了门票,便拿到一个小册子,是越文和英文对照的,其中英文的标题是Relics of Hanoi Ancient Citadel,后来查字典得知是古城遗址一类的意思。虽说是古城,也不过是1805年初建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曾经遭受过法国人炮火的洗礼。城楼顶上是一个小阁,祭祀着两位河内陷落时自杀殉难的将军,有一位中文落款“教师英雄劳动武跳本题”的奠联:忠为国义为民两片担心悬日月,生于南死于北千秋正气旺山河。后一句,换了中国人,或许会将“旺”字改成更加典雅、气势宏大一些的“壮”字,该不会因为“壮”字正好应了国内的壮族,有长他人威风之嫌,才有意回避的吧。
从那里往东,经过一个广场,再次见到一个革命雕塑,只有两个主人公,男的手握爆破筒半蹲着,女的扬起双手,右手持刀,左手则是国内文革期间跳忠字舞时欢呼红太阳的手势。雕塑前方有一个在河内不怎么多见的喷泉,喷泉里飘着金属饮料罐以及食品包装纸,几个年纪相若的男女学生在那周围追逐嬉戏着,发出欢快的笑声。
终于来到河边----红河边上。正像在什么地方听讲中文的导游所解释的,河内这个城市本来很小,本意就是河流中间的小城市,当然现在已经扩大了。后来在胡志明市参观历史博物馆,也无意中听到导游解释一幅描画战争场面的油画,是十二世纪抗元战争,战场正是河内(或者河内左近?),说是元军尽管开了大船过来,但不知道潮汐变化,越军趁退潮后元军大船搁浅、动弹不得的时候催动小船发动进攻,一举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元军。不过,目前的红河似乎很难联系到这许多的辉煌。
红河上有两座铁桥,一座据说在抗美战争中屡遭轰炸,已经不堪重力,现在只供摩托车、自行车和偶尔一见的行人通行,稍下游的地方另有一座,无疑成为由河内东去的大动脉,车水马龙,远远地就能听到各种车辆引擎的轰鸣,正是自己前一天所闻所见的桥梁。
在剑湖对处的一个街心公园,靠在水泥长凳上打了会儿盹,一边不时留意不远处另外一条长凳上的老人不时睃过来,以及另外一方一个中年人专心致志地在素描本上摹写一座宽大却不很高的绛红色亭子以及周边婆娑的大树。
地图上显示城市南部有一个革命委员会,出于好奇,想去看一眼,却没有找到,而这时细雨时而变成大雨,于是只好随众在屋檐下避雨,却不敢也嚼上一根冰激淋,因为脑子里的许多成见,包括春节前数人因禽流感而一命归西的消息。不过,大概也因为是在春节假期,或许历经磨炼,躲雨的男女老少似乎都在理所当然地享受属于自己的那份悠闲。
大雨重新变成细雨后,去了火车站,打听了初四晚上去越南中部Da Nang的火车,说是没有票。于是折回剑湖边上,在一间Sinh café询问,结果也是一样,当初还以为越南也会有一些票源专门留给旅游业。于是,临时决定不去中部的海滨城市了,转而北上,参加三宿两天的tour去Sapa。后来又在另外一间Sinh Café预订了从Sapa回来后飞胡志明的机票,担心到时候又没有了机票,成了可怜的惊弓之鸟。
在河内浪费了大半天,便索性去住处附近、在剑湖边上的专门剧场看水上木偶表演。
小时候在乡下没有其他的娱乐,如果听说什么地方在打碾场上放电影,即便单程走上一个多小时,一帮年纪相仿的小孩也会兴冲冲地赶夜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凑热闹。记得有一回例外的是去看皮影戏,一个中年男子躲在一块布后边表演操控着小皮影人,灵巧地做出许多动作,同时还扯开嗓子喉着秦腔调的戏文。不过,木偶戏则是第一遭,更何况水上木偶。
water puppets,或许解释为水中木偶更准确些。在聚光灯下,前方低处是一池混浊的水,上边还漂浮着什么杂物碎片(后来才猜想是烟花的纸屑),中间或者偏后的地方有一个红色城楼式的牌坊,三块绿色的竹帘顶框一直垂到水中,即便使用了现代这般光度的照明,还能看到竹帘(幕)后的绰绰人影,但许多时候并没有时间留意这些,因为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不但有诗情画意的牧童归晚,滑稽逗趣的夫妇捞鱼,少女插秧、天鹅戏水一类的田园风光,二龙戏珠、舞狮等等喜庆场面,真所谓目不暇给,最后是燃放爆竹和烟花,使得小小的剧场顿时烟雾弥漫。水池旁边有一个乐台(而非乐池),十来个乐师、歌手根据不同的剧情,弹奏起民族乐器,并不是拿腔捏调地唱几句台词。不过,听不懂越语并不会影响你欣赏木偶表演,至少在中国人来说如此,甚至会因为文化的过于接近而对觉得差不多3美元的门票需要给中国人打点折扣。
从剧院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剑湖周边还十分热闹,北边一个买台湾珍珠奶茶的小店前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
早晨七点离开住了两晚的什么客栈,背上行李去几十步开外的Sin Café门口集合,但小巴士晚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到,在狭窄的小巷里兜了一个韩国人和两位澳大
不过,天依然阴着,毛毛细雨把一切都打得湿漉漉的,唯一例外的大概是差不多所有游客的情绪。在车上,导
九点三刻左右,车子拐进一条小路,然后在一个狭窄的小院子里停下来,说是为了方便大家上厕所。院子里已经停满了大小不一的车辆,所以大巴后退时不小心撞上了临街平房门口上方用来遮雨的水泥屋檐,车上车下一片惊呼,司机自己也有些尴尬,红了脸自嘲地笑了笑。所谓方便游客,其实跟国内以及其他许多旅游点一样,为的是专门绕来购物点,而比院子要大上许多的商场里摆满了各类的手工艺品以及食品,但价格自然不菲,许多人也只是无所事事地看看,或者漫不经心地询问一下价格,并没有几个人购买。
在差不多四十分钟的停留当中,再次见到那对由南而北的上海夫妇,见面后惊叫起来。他们车上有三个来自北京,据说因为没有签证,还有一位给挡驾留在了广州机场。他们当中有一位男士,应该在五十岁上下,似乎十分专业,而唯一的女性则十分富态,不时习惯地捋起衣袖,将雪白滑润的胳膊裸露在潮湿并带着凌冽寒意的空气中。另外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来自辽宁,在网上结识,巴巴地赶到北京与他们汇合,并一路跟了过来。他们准备南下去中部的惠安(Hoi An),以及芽庄等处,正是自己临时决定去沙巴(Sapa)后必须放弃的地方,所以还说了回去后希望欣赏到他们的照片,但遗憾的是后来再也没有碰上他们,似乎也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地址。
十二点前赶到下龙湾(Halong Bay,越语中似乎叫Vinh Ha Long),在网上早就有人表示厌憎、显然又是旅游定点餐厅的地方吃饭,虽然似乎凑了八菜一汤(或者七菜一汤?),也正如先行者警告过的,量似喂猫,味同嚼蜡,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瑟缩着拼命地尽量扒一些米饭入口。餐厅规模似乎很大,但大概不是旺季,来的车辆也十分有限,加上阴冷的天气,显得冷清清的。
饭后又是漫长的等候,闲着无事,在海边的水泥堤岸站了回儿,发现风景并不如想象的那么令人为之倾倒,实在无聊,便开始留意在空地上经营小生意的一家人,一对夫妻还有一女一男两个小孩。
他们虽然是做小生意,居然也属于国内常常被各类所谓的领导人物嚼得已经变味了的“多种经营”:童车游乐、卖气球和其他小玩具。丈夫背了煤气罐一样的铁罐去灌了开水或者什么回来,打开排气阀来吹胀一个个气球,熟练地用细线扎起来然后系在罐柄上,妻子不时地将童车推到为起来的一小圈空地上,让偶尔来奢侈一下的小孩坐上去,女孩则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守着摆满了各式廉价玩具的货摊,俊俏而稚嫩的脸庞似乎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情绪,不知道是看到自己的弟弟在随心所欲地玩耍、还是因为不能在春节的假期里像其他孩子一样跟着父母到处闲逛。后来,头戴运动帽、脚蹬运动鞋的父亲走过来吩咐了什么,女孩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并嘟囔了一句,运动鞋便愤怒地飞起来,幸好只是将女孩屁股下的椅子踢开了。女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女孩的母亲赶紧走过来,显然是劝慰了双方,于是男主人走开了,女孩更加不自在地站着,继续守着货摊。
大巴终于回来了,大家鱼贯上车,三两分钟后就到了码头。码头不大,长长的水泥栈桥两边停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游船,色彩斑斓的游客熙熙攘攘的,在栈桥以及两边的游船上浮动。
很快凑齐了人,很快便开了船,很快就在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兀然而起的黑色影子,即便是阴天,也能依稀辨别得出那就是一座座孤岛、或者岩石。第一站是靠近海岸一个大的岩石或者岛屿,船在岛屿的小小臂湾里靠岸,导游招呼大家去参观那里的溶洞。溶洞似乎叫Tien Kom Cave,规模不小,给桂林的七星岩公园似乎也有些相似,都装饰了彩灯,并拼命在人世间找一些熟悉的物象来类比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包括一些陈腐的故事,比如一群天女下凡洗澡,其中一位被偷去了衣衫,只好滞留在人家,跟那位大胆的小贼结为夫妻。不过,印象当中桂林的溶洞似乎更加潮湿一些,似乎头顶的石钟乳实在不能承受人类的热情,不断滴下泪珠来,所以洞里除了阴冷,还带些潮湿,但这里虽然就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央,却似乎更加干爽一些,也更和暖一些。倒是溶洞里辟出的通道两侧,不时可以看到告示牌,除了越语和英文,有些甚至只有越语和中文,比如“别踏上石乳”,似乎针对性特别强,让人感到困惑,为众多国人能够出游他国感到高兴之余,不免有些惭疚。后来在柬埔寨吴哥窟的时候,碰到一帮年轻的日本人一手拎着黑色的垃圾袋,一手拿着大镊子,感到他们似乎有些做作,但眼前同时也浮现出下龙湾溶洞里的中文告示。
旁边还有一个规模小一些的溶洞,叫Dau Go Cave,中文名字叫“头木洞”,最壮观的大概是一根石乳柱,几乎在整个行程里始终充当着唯一醒目的标志,虽然在不同角度它会提供不同的景观。导游自己没有兴致,说是游客可以自愿去,同船的人除了三个澳大利亚的小女孩,还有来自湖北的一对母女进去绕了一圈。
后来在船上跟她们母女聊天得知,那位忠厚的母亲原来是外派来河内的摩托车厂当会计,春节假期趁机让在武汉读研究生的女儿过来玩。说起穿行在河内、乃至越南全境的大街小巷里的摩托车也有她们工厂制造的,这位母亲嘴角里浮现出一点笑意,但立刻便补充说现在景况大不如前。那位女研究生除了在油嘴滑舌的导游得追问下大声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外,似乎并不健谈,一路上不时从背囊里取出一个笔记本,记录些所闻所见,流露出十二分的女生气质。
离开溶洞后,船向大海中央开去,穿行在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岩石或者岛屿之间,真的是所谓的海上桂林,本来应该一望无际的海面也因此被分割成一片一片的碎块,不至于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或者忘乎自己的存在。
中途经过一个海湾,在巨岩的天然屏障怀抱中,一片风平浪静,自然也就聚集了许多的水上人家,凌乱地漂浮在水面,每户都系了一条或者几条破败的小木船,在相形之下十分巨大的游船经过时掀起的波浪里不安地晃来荡去,很少看到大人的影子,只有一个个形象委琐、衣衫褴褛的小童从矮小的木门框里走出来,期待地搜索着船上的一对对目光。年纪稍大一些的儿童,摇着小船凑上来,赤裸的双脚在晃荡不停的小船里保持着平衡,脏兮兮的小手捧上一排芭蕉或者一袋盐水花生,滴溜溜的眼珠子忙碌地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退回船头。船上的人大多只是摸出相机来,对着他们拍照,或者有口无心地随意问一问价格,使得他们大多只好无奈地转身,拼命地摆动木桨,将小船划向靠过来的另外一艘游船。
那里有一所四方的红顶绿墙房子,虽然同样漂浮在水面,并孤伶伶地被抛在外围,却中规中矩地有玻璃门窗,甚至还设了栏杆,十分显眼。导游介绍说那是一间学校,共有十六名学生,屋顶上一排越英文对照的大字,说是由英国大使馆通过国家儿童基金赞助建造的,算是越南的水上希望小学吧。
船拐弯后继续前行,船上的气氛开始有些沉闷,但很快又都精神一振,因为前方看到一艘似乎还提供住宿的游船,扬起的两面黄色风帆微微地鼓了海风,倒影在平滑的海面上,独立地成为唐诗“孤帆远影碧空尽”(虽然要因为天气而改说“阴空“)的风景,在它的侧前方,据说就是旅游资料上看到的海上桂林风光。于是大家纷纷挤到甲板上,拍照以及合影留念。
一阵忙乎之后,船继续前行,天上的阴云似乎越来越低,沉沉地压在海面,使得海面上的奇石异景失去了应有的光彩,大家都从冷风嗖嗖的甲板以及船头缩回船舱,有的聊天,有的闭目养浩然之气,有的开始检索数码相机里的照片,有的呆呆地望着窗外,却似乎对一切视而不见。天黑以后,终于到了目的地卡巴岛(Cat Ba Island)。
河内提供的下龙湾观光共有三个选择,当天来回的一日游,在卡巴住宿、第二天返回的二日游,以及在卡巴岛住两晚、徒步穿行岛上国家森林公园后返回的三日游。虽然当初心里就盘算着两日游,但事后发现这其实是最尴尬的选择,至少算不上是次好的选择。
住宿的Sunflower One Hotel离码头尚有十来分钟的车程,而似乎几个酒店共用一部巴士来穿梭接送游客。入住后吃饭,大家的胃口似乎特别好。湖北的母女招呼我过去坐,但同桌的韩国人一家三口却招呼与我共住一间房的韩国人去,短短一瞬间的气氛让人感到两个民族之间的隔阂,但随即在隔壁一桌与三位澳大利亚女孩和一对西班牙夫妇落座,解决了问题。不过,晚饭后韩国人却主动说几个男的一起去喝酒。虽然不是特别擅长喝酒,但为了不扫他们的兴致,便一起去了附近靠海湾的一家餐厅,一起灌了几瓶啤酒。年长的韩国人姓申,生于1963年,在Shinhan Bank胡志明市分行当副行长,据说分行一共有二十来号当地人。他第一次来国外工作,英语也不是特别流利,而且有明显的口音,但为人似乎带有中国北方的那种豪爽劲儿,而他十三岁的儿子则显得十分腼腆,虽然在对留在酒店的母亲保密的前提下也呷了啤酒。另外一位韩国人便是当晚的室友,姓李,在汉城一家IT公司工作,到下龙湾之前去了沙巴(Sapa),从摩托车上摔下来弄伤了胳膊。最后是那位副行长请客,他的同胞也没有要求付钱或者分账的意思,见我坚持,居然摆手告诉我这是韩国(人)的规矩。
早晨后,几乎所有的住客都挤在狭小的大堂里,耐心地等候着自己的巴士。巴士以及游船的工作效率是很高的,虽然留下了三日游的人去森林公园,但他们的空缺自然由前一天的三日游游客填补上,所以小小巴士上连门口都挤满了人。幸好我们只是到码头。
阴云似乎垂得更低了,许多岩石半个身子都消失在云遮雾罩当中。因为是原路返回,加上寒冷,大家都缩在船舱里,前一天晚上同桌的那对西班牙人主动搭讪,得知我来自中国,便告知他的下一站是北京,逗留五天后飞回马德里。他们似乎经香港到金边,然后到吴哥窟,之后进入越南,从南到北,似乎对柬埔寨印象颇佳,竭力推荐说值得去,除了许许多多的古迹,更重要的是“The people are so nice,always smile”。不过,他担心地问起中国的治安,那表情似乎中国的街头永远上演全武行,或者甚至每一小巷都有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出没其间,而且他认真地担心外国人能否自由地旅行,会不会有人盯梢或者横加干涉之类,同时他还听说中国人不友善。只好用蹩脚的英语笑着给他解释中国已经相当的开放,也比较安全,更重要的是在历史悠久的北京发现更多的东方文化,并尽可能委婉地不把越南作为明显的比较对象。他们出发之前读了不少书,包括有关中国的,但似乎更多地留意了负面的、而且是夸大了的负面东西,或者他所读的书本身就没有公正、准确地描述现在的中国。或许,在这方面,中国政府以及驻外使领馆应该向其他国家学习,踏踏实实地做一些正面的宣传。再后来,话题转到“只生一个好”的政策上来,告诉他一些实际情况,并表明自己个人支持这个旨在控制人口的政策,他自己沉吟之后马上变得事不关己,超然地说他们自己就还没有小孩,因为这样就可以无拘无束地到处旅游了。倒不是有意迎合他,但还是告诉他中国城市中的许多年轻夫妻也持同样态度,从表情上看得出他坦然了许多。
中途,突然有一条小小的机动船靠上来,并用缆绳系在大船上拖曳着航行了许久。船上是一家四口外加一只狗,还有船舱里五颜六色的塑料盆里的虾蟹等海鲜。后来,只有十五年前去澳大利亚的上海人和他的越南华人妻子买了一些广东人俗称赖尿虾、故作风雅时叫做富贵虾的东西,而船家却被游船上的工作人员揩了一把油,拿去了一条大鱼和一些海蟹,害得小船上的女人拉长了脸,似乎咽不下不公平交易的委屈,而她的男人则木着脸,没有丝毫怨怼的表情。看看再也没有生意了,小船便解下缆绳,开动马达,转头扬长而去。
经过前一天稍事停留过的水上屋村时,游船在一处停下来,早晨换的新导游招呼大家可以搭小船去参观,自然是另外收费。
小船穿过贴近海面的一道隧洞,进入一个天然城堡,四面天衣无缝地环绕着高高的岩墙,中间是蓝蓝的海水,几只海鸟在上空飞翔,如果不是小机动船突突的马达声,大概许多人都会产生飘忽世外的错觉。
中午时分,赶回码头,像网上预言的那样,还在前一天中午的半露天餐厅用餐,四点许返回河内。
雨已经停了,气温似乎比下龙湾和暖许多,加上时间充裕,拿到几天后飞胡志明市的机票后,心里踏实地在剑湖边上踱了一圈,然后去Sin Cafe上网,并将行李撂在那里,一个人在附近闲逛了一下,然后撞到剑湖西南方向不远处的一家面馆,吃了一份牛肉面,另外模仿者旁边人的样子,要了一碟菜。菜却原来都是生的,两种绿色的带有浓烈的腥味,怀疑其中一种大概类似于国内所谓的鱼腥草,另外一种的叶子时锯齿状的,幸好没有细细的刺,否则按照植物学家的理论,就是植物本能的自卫形式了,这两种青菜自己居然完全能够接受,而且感到余味无穷,但另外两样即刻便能分辨得出的却成了里外,一个是生洋葱,一个是生豆芽菜,后者使人感觉一下子沦为普通的食草动物了。碟子上还有几片绿皮的柠檬,照着当地人的样子挤在调羹里后者直接滴进汤里喝,本来平淡无奇的汤似乎更加鲜美可口一些。所谓入乡随俗,看来其实也有相当的道理。
无所事事的时光是十分漫长的,回到Sin café上网,终于到了八点半,工作人员拦了部出租车,说是去火车站,但汽车却绕进一个窄小的巷子,过了好久,才带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从深巷的尽头出来。到了火车站,发现小小的候车室以及进站口挤满了人,只有一群西方人,背着背包,悠闲自在地排着队向前挪动。但等我们好不容易挤到闸口,给检票员挡了驾,于是折回来,从候车室旁边一道半开的铁栅门进去。车站里垂着些电灯泡,在灯泡特有的昏黄的光线里,只看见人影绰绰,尽往里侧一个月台匆匆而去。果然,那边停靠的就是我们要乘坐的火车。跟国内一样,上车之前再次检票。同行的澳大利亚小伙子似乎遇到更多地麻烦,给拉去了另外一节车厢,但九点半开车之前,又给带回来,在靠近出口、紧挨着厕所的一个包厢里,里边只有两位越南人。而我所在的包厢里,有一对法国夫妇,还有一个全身野战装束的本地导游。导游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也瓮声瓮气的,不知道是不是受法语发音的影响。他主动介绍说之前学的英语,后来改学的法语,自己有一个小小的公司,可已提供所有的旅游服务,并尽职而热心地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坐了半天的船和几个小时的车,一路上打过盹,所以原本并没有睡意,但为了不妨碍别人,便也躺下了。早在网上了解到,越南火车的卧铺都比较干净,而且每个包厢两边上下共四个铺位,便想当然地期待着必国内的硬铺更宽敞一些,谁知不然,反倒要窄小一些,不是彪形大汉的好处也便体现出来了。虽然那位光头导游鼾声雷动,短时停车期间尤其响亮,有时像抽水烟,有时像拉风箱(而且是漏气的破风箱),有时则情绪激动,似乎在悲戚地申诉哀怨或者愁肠寸结的哀叹,而且很快地,居然跟另外一处什么人遥相呼应起来。但即便如此,后来居然睡着了,睡得正香,却给什么人搁着铁栏推醒了。睡眼朦胧当中,依稀辨认出就是一同上车的那位澳大利亚人,因为列车员查票的时候发现他没有车票。据他解释,后来他给交给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带他转了两节车厢,最后指了一个铺位给他便离开了,却没有将车票交还给他。列车员似乎半信半疑的,于是用蹩脚的英语拼命做了一番解释,然而情况似乎也没有根本的改善,澳大利亚人只好说了声sorry,转身离开了。很快,自己又睡着了。
凌晨五点半,车上出现不安的骚动,车厢什么地方响起包厢门被猛然开关时的撞击声。对面的法语导游摸着剃得锃亮的头说:快到了。五点五十五分,火车喘了一口粗气后停下来,老街到了。见到澳大利亚人,确定他的名字的确是Patrick,得知昨晚后来居然平安无事,但在出站口又给拦住了,这次再也解释不通,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要求补票,于是又是一番解释,最终来了一位制服上带有肩章、胖乎乎的中年人,还带了一翻译来,提出要求看一下回程票,等Patrick刚从腰袋里摸出来,便老鹰抓小鸡似地将那张印刷了英文、清晰地标注了期、车次和时间的所谓车票抓了过去,扫了一眼,然后将订在那上边的一张只印了越文的小纸片撕下来,便挥手说可以走了。原来,那张软绵绵、不起眼的小纸片才是真正的车票。
出了车站,好不容易在绰绰人影当中找到了写有两个人名字的牌子,跟戴了顶白色旅游帽的中年人上了一部大概类似于“昌河”或者“长安之星”的车,上边已经有了几个客人,落座后等了约莫十分钟,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又带来两个人后,车子才开动。唯一肯定的是,车子上只有我们两位是前来观光的游客。
拐了三两个弯,车子就奔驰在乡间公路上了。这才想起老街(Lao Cai)曾经是七十年代末的一个热点,但也只是仅仅限于中国人,因为对越自卫反击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似乎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老街。而且,奇怪的是,Lao Cai本身就很像广东话里的老街,不知道这中间是否也有一层渊源。
车窗外还黑朦朦的,于是抱了胳膊打盹,但脑袋下垂时总要猛然拉动脖颈,因此总也睡得不踏实。再后来,窗外开始放亮了,坐在司机旁边中间位置传来小女孩焦躁不安的吭哧、紧接着是央求似的啼哭,于是年轻的母亲将她传递给后排的父亲,并开始在身后轻声哭闹,幸好不激烈,中间会隔上数十秒甚至一两分钟。睡意全消了,留意到窗外黑黢黢的山坳里漂浮着的白雾,好几回看到车子在山路上绕了几个弯之后一头扎进白雾当中。经过河内、下龙湾几日的磨炼,对于天气也坦然处之了,甚至有一种随遇而安的达观。
到了坡顶后,车子停了几次,等八点左右在Sapa Goldsea Hotel前下车后,只剩下两位乘客了。
这间号称二星级的酒店建在山坡上,推开其貌不扬的大门进去,需要跨十几个赭色的台阶,才到大堂,而所谓的大堂,其实不过因为有一个小餐厅结账柜台似的前台,和阶梯一侧的地板上放置了几张椅子和一部注明可以上网的电脑而已。一个会说英语的小伙子确认了姓名,并收了护照,便招呼我们在斜对面的餐厅吃早餐。早晨的选择不多,似乎只有一个越南米粉还过得去,谁知跟期望值差距甚大。但酒店的房间却格外的舒适,房间宽敞,被褥也舒软得让人有些怀恋。
早晨没有安排,跟Patrick商量去镇上转一转。吃早餐的当儿外边下起了滂沱大雨,起初还担心能不能出行,但后来雨势转小,变成了蒙蒙细雨。
酒店前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狭窄公路,公路另一侧是深沟,山边长了一簇簇细而高、碧绿得惟有“滴翠”一词正好形容的竹子,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修竹吧。不过山涧里云遮雾罩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大雨之后从山上流下的滚滚洪流咆哮着冲下去,透过修竹送来清越、激情的响声。
沿着公路向山上去,走了约莫一百来米,就看到一个水泥牌坊,进去一看,居然就是旅游地图上标示的市场。市场分室外和室内两部分,室外胡乱地搭了雨篷,十分低矮,即便差点三级残废如我也要低头而过,跟国内僻远小镇的自由市场没有什么差别,摆卖些蔬菜和猪肉等等,居然也会招徕游客。室内则五花八门,蒙了灰尘的所谓日用杂货以及廉价的服装,还有锅碗瓢盆等等杂陈其间,一个面部灰蒙蒙的中年妇女凑上来,反反复复地说“buy from me”,并伸出脏兮兮的指头向上指,大概是说她自己的货摊在楼上。但终于没有去楼上,却径直踩着泥水穿过市场,并穿过一条小街,踏着阶梯到最高处。
到了最高处,才发现Sapa原来也有平地,不过,似乎面积不大。在雨雾的笼罩之下,最显眼的是色彩斑驳的教堂,显然已经有些年月了,只有半截剑刃状的尖塔所拥拢的一个十字架,还完好地保持了白色,昭示着一些庄严。虽然是星期天,但缩在门廊里的木门似乎紧闭着,教堂正前方有一位妇女撑开一张遮阳伞,卖现烤的红薯。买了一颗,发现跟自己想象不一样,水渍渍的,好像没有发酵的馒头,全然没有酥软、香甜的口感。绕行半周,在不远处看到另外一个小摊似乎有些人气,便凑了上去。
围坐在小碳炉旁边的来自河内,说是相识的两家人来旅游,两家的小女孩都在上初中,所以多少能够沟通一下。他们津津有味地享用烤猪肉串或者别的什么肉,却不敢贸然问津,但他们推荐的竹筒烤糯米,因为渗入了青竹的香味,蘸上一点类似日本“七味辣椒粉”的调料,十分可口。
在碳炉旁小坐片刻,身上也暖和起来,于是绕回刚才横穿而过的小街,去那里的小店游逛。看到一种小巧的带鞘小刀,十分精美,居然只要一个美金,但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放弃了,因为实在不想在机场等地碰到麻烦。走了几步,突然又下起瓢泼大雨来,于是躲进一家衣店,短袖或长袖的纯棉布衬衣索价十美金,也没有买,主要是害怕增加行李。又有几个西方人进来避雨,把本来干爽的地板弄得湿漉漉的。店里的小姐露出些许不快,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有没有兴趣买点什么。于是,自觉地站到门外的屋檐下。
雨势已经缓和了,一只只伞开始在小街上流动,很快又恢复了小雨。从小街另外一头走来两队用带口音的中文高谈阔论的两对年轻人,便搭讪问他们是不是来自云南,回答是肯定的,而且说是开车来的,“很近,就七个钟头”。后来在酒店里,听前台那位小伙子说,沙巴(Sapa)离中国只有
在小镇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居然碰到下龙湾船的那对西班牙半老情侣。小街并不长,在细雨濛濛当中也没有特别的风景,除了成群结队、身着传统衣装的当地少男少女,对着他们拍了几张照片,在一个网吧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回酒店睡觉。房间有些阴冷,但松软的被子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舒适,虽然最终并未能入睡。奇怪的是,似乎并不怎么感到疲劳,这大概就是旅游期间全然放松的心情带来的一个改变吧。
下午一点半,一个身着当地传统民族服装的姑娘拎着伞推门进入酒店。她在小小的门厅里跺了跺脚,然后甩了甩伞上的雨水,才缓步跨上台阶,并将手里的雨伞熟门熟路地放在阶梯边一棵应节的假树下。站在前台无所事事的青年介绍说:你们的导游。
导游自然地笑了笑,问好的时候露出一只或者两只金牙。由于头上架着的一顶旅游帽,所以一路从台阶上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她的容貌,并不漂亮,脸颊上有些暗褐的晕,大概就是所谓的高原红吧,笑的时候眼角会出现明显的鱼尾纹,不过笑容消失的时候也就隐去不见了,声音也有些嘶哑。
当天的形成很简单,就是去附近的一个村庄,叫Cat Cat Village,居然就是沿酒店前边的坡道往山下而去。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观光需要,山路铺砌过,甚至是沥青路,虽然大部分已经绽开,路边的排水沟也十分井然。山风裹着雨雾,不时毫不留情地打过来,只好侧身或者倒退着行走。后来在坡路边一所房子那里拐上石板阶梯的山路。房子附近聚集了一些同样传统民族服装的年龄不等的男女,不知道是不是在那里等候游客以便毛遂自荐当导游,但天气恶劣,许多人大概都缩在酒店里,加上这个季节本身就不是什么旅游旺季。拐上石阶才几步,路边就出现一所破败的木屋,侧门半开着,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跨在高高的门槛上,旁边是一只杂毛狗,一样呆滞的表情。在导游招呼下,我们也绕到正门,进了屋。屋里一片幽暗,却也十分和暖,除了一堆冒着烟的(厨房)灶火外,还因为里外好几层的人群,围成贝壳形,正在看什么连续剧,并不时爆发开怀大笑。他们也不怎么忌讳游客突然闯入并拍照。两三个四十来岁(实际年龄或许要更年轻一些)的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捧了他们自己纺织的粗布来喃喃自语似地兜售,但从她们脸上波浪不兴的表情看得出,她们自己也不曾期望真的能够做成一笔生意,似乎纯粹出于习惯,自然得就像天主教徒在胸前划十字一样。
从屋子里出来,继续往山下去,不一会儿,就到了谷底,只见一条小溪咆哮着从乱石里窜下另外一堆乱石,并消失在
桥那边有一个茅草亭,四五个妇女在那里摆卖手工品,包括自己织染的棉布。在那里歇脚并避雨,导游便熟络地跟正在舞动双手、忙不停地结麻线的女人打招呼并在一边熟练地帮起忙来。一个女人挪过来,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念念有词地推销,用一块破布裹在背上的小孩不时地发出饥饿或者不安的娇啼,女人便颠一颠背,周围随即弥漫一种难闻的气味,猜想来自她自己或者小孩身上的衣服。于是尽快离开,开始沿着缓缓地坡道上山。天气变幻的很快,时而阴霾密布,时而晴空如洗,但似乎没有下山时那么冷了。
水牛在山坡上闲适地摔着尾巴,公鸡也引领着一群母鸡在田埂上点头致意,但在这种天气里,在这样的环境里,大概没有多少人产生宾至如归的感觉。下午四点来钟赶回酒店,身上开始和暖起来,也才恢复一些活力。
晚上,跟同行的澳大利亚人在餐厅里呷着当地味道怪怪的葡萄酒,听他介绍自己的情况,诸如父母离异,但母亲分得一间小小的酒店并苦苦经营至今,最近却遭遇一场大火,现在正跟保险公司交涉赔偿事宜,而他自己正在大学里读研究生课程,而同班当中许多中国人,虽然平时比较文静,但考试成绩都十分优异,有些科目甚至连占据优势的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都望尘莫及。不过,意外的是他似乎对天主教深恶痛绝,说天主教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他从南越来,在胡志明市曾经去过战争博物馆,在那里发现一些令他难以置信的越战事实,比如喷洒化学剂等等,跟课本上讲授的完全相反,这似乎令他感到困惑。他还介绍了一位熟知的美国人,据说原来是在一家大的会计师行工作,一直独身,四十来岁的时候辞去了工作,一个人行云野鹤地周游世界,准备用完自己的积蓄后再去找一份工作。不由得想到媒体上偶尔介绍的类似的中国新一代青年,十分艳羡。
大概因为一点酒精,晚上有些困顿,于是早早地睡觉。
清晨意外地很早便从睡梦里醒来。
梦见自己的前上司,好像在谈工作调动的条件,似乎不很愉快。之后似乎还有些别的,但醒来的时候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后来试图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去推理,最终不甚了了,猜想是来自对天气的一种不安情绪。
虽然想过尝试修补残缺不全的余梦,但即便在朦胧睡意当中,最关心的也还是天气,于是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打开阳台门。冷空气裹挟着凌冽寒意一泻而入,而窗外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连
早餐后,还不到出发时间,便迫不及待地独自跑到酒店外边,试图寻拾一掊润泽的山色,甚至跟一只伸懒腰的看家犬对视着绕到山坡上的一户人家门口。不过,非常遗憾,总是不能将眼睛看到的东西真切而全面地收入镜头,于是一路沿山坡向上去,后来发现一座靠山的房屋,贸贸然地逡了进去,在环楼的阳台上抓取了几爿山景。雷雨初霁,空中露出一片一片的蓝天,而在变幻不定的山风驱赶之下,幽灵般的白色云朵(或者雾团)在谷底慌乱地东奔西突,但以它的轻盈,却似乎怎么也无法翻越浑厚的山岭,或许是给暴雨打湿了它们的竹履?偶尔有那么一团白雾成功地逃脱山谷的束缚,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带来湿湿的冷气,四周的风物顿时远遁而去,只有湿漉漉的白雾笼罩着一切。看看时间无多,赶紧赶回酒店。
昨天的导游回来了,依然是传统的民族服装,虽然换了另外一套。同行的澳大利亚人问起导游曾经介绍过的姓名或者名字,但彼此都已经部分地失忆,只好相视一笑,耸耸肩了事。
将行李寄放在酒店,踏着轻快的步伐出发,穿过小镇上的一条狭窄的小街,拐了两个弯,导游邀请我们去她租住的小屋,说是要拿些东西。从小街上跨几个石阶下去,是一些隐藏在面街店铺身后的平房,像是临建房或者广东一带过去称作“农民屋”的房屋,杂乱地挤在一起。屋子里边十分简单,挂在中间的一块塑料布将不大的空间一分为二,另外一半据说属于亲妹妹。属于导游自己的那片空间有些空旷,虽然墙上贴满了报纸和各种彩色海报,包括什么明星的性感形象,还有一个帅气的男歌星,据介绍是她的梦中情人。靠墙还有一张小小的茶几,上边铺了报纸,报纸上依墙竖了一个小小的相框,里边镶了一个金发男孩的照片,导游平淡地说那是她的boy friend,据说是美国人,现在还经常通信,虽然每次都得依赖别人将来信读给她听,复信的时候需要别人帮着打字。墙上的明星海报上也有一个东方青年的照片,墨绿色的军装凸现了他的英俊,却未能掩盖他脸上的稚气,导游说这是她的boy friend,说不定退伍之后就会结婚。
导游从屋角的床上找了件外衣换了,然后拎起进屋时放在门角的一个小塑料袋,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里边是一把青菜,和几包方便面,导游看我好奇,便主动解释说:your lunch。
山路上已经有许多人在往同一个方向缓步行走,用旁观者的眼睛看上去大概有些像赶墟,行人的装束也是五花八门,有的大概捱不过执拗的buy a stick的招徕,还跟路边四五岁的小孩买了竹竿拄在手里。一路下去,大多是平缓的坡路,虽然不时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发生的塌方,坑洼里的积水给偶尔经过的车辆碾成泥浆,只好伸脚试探凸起的石块是否平稳,然后小心翼翼地通过。转过几个弯路,导游就指着远处谷底说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在山路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遥望着远处谷底在遮遮掩掩的晨光中闪现着明丽光彩的水田,一点点地接近。
在路边几所卖小纪念品以及当地手工布制品的平房小店稍事停留之后,终于拐上了导游一大早就警告过的泥泞小路上。早晨出发的时候,导游就已经提醒说今天要走山路,可能会摔跤,以为她不过克尽职责而已,但真正到了泥路上,只跨了几步,脚下的运动鞋便沾满了软软的、烂烂的泥,鞋底已经变成了泥底,踏在给雨水冲刷过的坡道上便哧溜哧溜的,于是小心翼翼地将双脚轮换着移到山路两边当地人或者游人踩踏出来的小窝窝或者小坎坎上,缓缓地向前,最要命的是地势平坦的几小段路,一摊一摊的积水已经在雨靴的践踏之下早已经变成了泥浆,几乎无处落脚。幸好平衡能力高出导游的期望值,总算安全到达山下一座简陋的房子。导游说:到家了。
但是,踏上泥路后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导游依然表情凝重,脸上没有那种无论是发自内心或者出于职业需要的明快。一个老大娘站在屋檐下,满脸的皱折里流露出收敛到极致的笑容,一白一黑的两只狗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了一下,便相互嬉戏去了。
导游让我们进屋。
简单的一栋平房,门口开在对着山坡上的水田以及山下的小河的一面墙上,还架了一道高高的门槛。门口透进来的光亮吝啬地照亮了正对着门口的那片泥地,那显然是用来当餐厅的公共活动场所,分别用大半堵墙分割开的两边屋角则十分幽暗,因为除了屋顶几道缝隙外,没有透光的窗户。
导游进门后猫腰钻到左边的角落里,啪嗒一声拉开一只灯泡,在灯泡昏黄的光亮下,从墙边操起一把柴刀劈了几片柴禾,架在地上小坑里煨着的几点火星上,不知道从那里取出一把蒲扇,立即扇出一股股浓烟来,火苗很快就窜上来了。导游又添了两条柴禾,然后揉着眼睛站起来,露出金牙道:this is our kitchen。她抬头的时候,顶到了挂在“地灶”上方的几条黑乎乎的熏肉,熏肉在烟雾中不安地跳了几下。
于是大家到屋外去。
三五个小孩围着门外的小桌子玩扑克牌。如果是晴好的天气,该有坡下水田清澈明丽的反光,却不见,只有几头水牛钻在水里,不时挪动庞大的身躯,啃食田埂上的青草。还有两只鸽子,停在离屋门口不远的埂上咕咕着。大概受天气的影响,周围理所当然地沉闷起来,幸好有人在屋后的泥路上远远地Hello,抬头一望,也是一位全身民族服装的姑娘,带了一男一女两位游客下山来,并很快跟我们一起对着层次分明的水田发愣。女的显然摔了一跤,屁股上一坨泥印子,衬衣的袖口以及衣襟似乎也绽开了。她自我解嘲说穿了一路,不烂反倒奇怪了。
打听之下,得知他们来自荷兰,说是已经在沙巴两日了,第一天因为大雨倾盆,索性躲在酒店里喝伏特加,不过似乎女方的酒量更胜一筹,学历也更高一等,男的则被他调侃,还抱怨说政府的现行制度不合理,读大学还不如高中毕业就去工作。他们的导游也是女的,很漂亮。金牙导游介绍说这就是她的亲妹妹,但怎么看两个人都不相像,后来得知是异父母姐妹。
她们忙乎做饭的当儿,男主人也回来了。金牙导游本来有说有笑的,突然之间闷头只管捡菜了,动作似乎也不怎么自然了。几个小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打牌,两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女孩也来剥菜茎,用一把大菜刀剖开菜茎,三几下就撕掉了厚厚的皮。
男主人又矮又瘦,动作沉缓,但透着一股精悍。开饭的时候,他坐了主位,先是热情地用自己的筷子给大家夹菜,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个塑料瓶来,斟满几个小盅,示意大家干杯。他的两个女儿在一旁解释说:rice wine。总共能有六七个菜,其中最美味可口的大概就是炒鸡蛋了,因为鸡蛋本身似乎就有一种香味。大大咧咧的荷兰女性胃口似乎不错,加了四五次饭,还不忘替男友解围代酒,皮肤黝黑的主人一次又一次地竖起黑乎乎的大拇指。等荷兰女人终于撂下筷子,导游姐妹便起身收拾了碗碟,然后跟女主人去屋外了。男主人点上他的竹筒水烟,咕噜噜地响着喷出蓝色的烟雾来,一边冲我们几位说:money,money,并重复了好几遍。但最终谁也没有理会,他也很快便放弃了。
在餐桌上,大家谈论米酒来,并交口称赞主人海量,我们的金牙导游不屑地撇撇嘴:他早上都喝。
礼貌地道谢后,六个人一起出发。到谷底,过了一道小溪,便是一片相对平坦、但乱石遍野的水田。土路两边的沟渠里,一路上都有哗啦啦的流水声。看到一个小小的水力发电设施,简陋得乍看更像小孩留在那里的自创玩具,但据说一直在派用场。在一个摆满了纪念品和特产的小店里稍事停留,大概不纯粹因为是必经之路。小店的一角有一个石臼,利用山上的流水在舂米,原始而又科学:长长的石舂绑在一根木棍上,木棍横架在墙洞里的小小木桩上;木棍在屋外的那头绑着一个大马勺,溪水正好注进大马勺里,水满了便自然扯起另外一头的石舂,扯起的那一瞬间大马勺里的水便倾倒出来,石舂自然坠落,如此周而复始。在中国南方,这大概也不足为奇。
离开小店,一段泥泞的山路之后经过一所学校。暗黄色的校舍在山村里十分显眼,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挂着一个牌子,说是Donated by Japanese People----日本集体主义精神的又一个象征。校舍上有一面红旗,当然是越南的国旗。
不知不觉当中,我们穿过了当天行程当中的另外一处村落,也不曾注意到导游再三强调的服饰有什么不同。
过了一座铁桥,便来到公路上。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通行的荷兰人似乎钻进了一辆吉普,金牙导游则招来摩托车。半道上,暴雨袭来,但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没有一个避雨的地方,只好裹上雨衣继续往前冲,后来听到顶在头上的司机给的旧式军用雨衣被敲击得嘣嘣作响,很是奇怪,无意之间低头,发现地上弹起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白球:冰雹。进入沙巴镇,终于有地方避雨了,雨却停了。回到酒店,发现唯一的一双鞋子、唯一的一条裤子大部分湿透了。于是在前台借了吹风筒,耐心地慢慢烘了个半干多小时,然后去洗澡。四点半,离开酒店,一个小时后到了Ga Lao Cai----老街车站。
在车站前拐角上的一家餐厅吃了一个套餐,买了一瓶水,然后进站搭火车。同行的澳大利亚小伙子再次遇到麻烦,虽然有人如期来接应,但还是给检票人员挡住了,而负责帮他补票的人也一忽儿失踪了。一番折腾,总算在开车前两三分钟进了闸。
晚上七时,火车准时开动。同一个包厢里的是一对中老年夫妇和他们的亲戚,从芽庄过来旅游。妻子原籍广东,还能说一些粤语。他们掀开下铺的床板,将自己的行李塞进去,然后放心地睡觉了。我自己在上铺,准备将自己的背包塞进上边的行李格,男主人连忙摆手表示反对,说是太脏了。道谢后爬上去一看,果然邋遢得不堪入目。
九点多钟躺下。折腾了漫长的一天,居然并不特别困乏,幸好渐渐地也有了睡意。
凌晨四点半,列车员大声敲门,睁开眼睛发现昏黄的车厢顶灯有些刺眼,大脑似乎还随着车厢在睡梦里晃悠。除了车站,没有走上几步就汗津津的了。按照大致的方向,步行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了前往机场的小巴,半个小时后就到了河内机场。有点像几年前的中国,不同航空公司之间机票不能相互签转,只好等待八点多起飞的Pacific Airline的航班,10:15便降落在阳光明媚的胡志明机场。在机场买了第二天去Siem Reap的机票,然后搭穿梭巴士进城。路途不长,票价也合理,只要2,000盾。
中途蒙蒙顿顿地下车,到十字路口问路,居然不得要领。当初在越南领事馆拿的地图本身太粗糙、太朦胧了,而飞机上顺手拿的旅游杂志上的地图只是突出了市中心。当然,胡志明市本来就不大,后来发现自己所在的区域正好是酒店密集的所在,只是折腾了一个来小时,终于在中央市场附近找到一个,价格和环境均能接受的,居然叫“海南饭店”。问前台小姐是否知道海南,她迷惑地讪笑着摇头。
这家小旅馆离“独立宫”很近,于是决定第一站便是去那里。途中经过一个餐厅,有些南方特有的气息,门口是郁郁葱葱的芭蕉树,张望了一下,发现不少金发碧眼的人也在凑热闹。也不知道该点什么,问同桌的两位本地人,他们在菜单上指了指,于是便说稀里糊涂地this one please,后来发现是一份凉拌米粉,外加几块虾片,调料本身是辣的,因而十分开胃。
独立宫(Independence Palace)其实就是南越的总统府,呈倒置的丁字形,底层两边分别是内阁会议室,据说为了供游客参观而恢复了原貌,但正中的巨大的会客厅,前边有一个讲台,紫色的天鹅绒幕布上装饰了欢度春节2005字样,正中竖着一尊胡志明的半身铜像,似乎在执意暗示胡志明时代的久远和非现实主义特征。二楼、三楼还有办公室、作战室、卧室等等,看上去也十分朴实无华。最后绕去地下层,参观了作战指挥中心,发现环境十分恶劣,设备也都硕大无比,更映衬出时局的艰难。无意中听到几个外国人的议论:为了赚取游客的外汇,连这种地方也复原开放了。
事实上,二楼一角辟了一间小小的礼品店,里边摆放了长短不一的竹筒制成的两种民族乐器,有人在那里示范并推销VCD,询问之下,原来运动衫、牛仔裤打扮的女人就是弹奏着,她自豪地介绍说:I am a artist。但售价不菲,于是作罢了。再说,自己一向没有“音乐的耳朵”。
不过,能够震撼西方人的应该是正在修缮的战争博物馆。在沙巴同行的澳大利亚人就曾经表示过,在战争博物馆看到的一切跟当年在书本上看到的完全相反,比如惨无人道的化学药品如Orange Agent等。杂乱的院子里挤了些坦克、战机和枪炮,还竖有介绍性能、重量、巡航能力等简单数据的牌子,展馆里边则绝大部分为图片,外加文字。无论哪一样,都让人感到人类的可怕、战争的恐怖。除历数美国人的罪恶之外,自然要提到南越政权对越共的残暴,比如离岛监狱,比如断头台,似乎比国内渲染的渣滓洞等等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同为人类,似乎在对付敌人时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在这种场合,各自标榜不已的宗教似乎十分苍白无力。
相信很多人参观后感到反胃,还剩下一部分能保持平静,是因为他们没有留意到在其中一个临时搭建的展馆里,一位女馆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坐禅似地抱起一只脚来抠死皮,下垂及地的Ao Dai一飘一飘的。
折回酒店方向的街角上还有一处“革命博物馆”,守门的似乎也很热情,抬了抬手腕说还剩半个小时关门。西洋风格的建筑物似乎十分宏大,便作罢了,改而往西贡河方向去。
走了约莫三十来分钟,发现自己虽然到了河边,却似乎在河流的南端,相对比较杂乱的地方。于是又拐回迂回曲折的街道,发现一处道观,简简单单地就一栋饰有翘角屋脊的平房,门口一左一右悬挂着两只灯笼,装饰成年画上的胖头妞妞。小小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于是悄悄地退了出来。
地图上显示,西贡的唐人街就在附近,而小街两边的店铺以及街边的垃圾箱似乎也印证着唐人街的真实存在。很快拐出一条大街,两边是学校,放学的学生蜂拥而出,即在校门口,大多步行,还有一些人骑自行车或者甚至摩托车;一些男生神气地叼着烟,一些女生凑到小摊上买零食;也有父亲或母亲来接的,甚至带了饮料或者捏了雪糕。一切都跟国内的情形很相近。女生大都穿着白色的Ao Dai,涌出校门后四散开来,有些壮观。
从那里回到标志性的中央市场,兜了一圈,然后回酒店洗澡,入夜后步行到热闹的酒店区,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餐,逛了一圈,然后慢慢往酒店方向去。经过市政厅门口的广场,发现很多人在胡志明爷爷抱着小女孩的塑像前照相留念。背后的市政厅给彩灯映衬出来,夜光中显现一种平实的气势。
跟首都河内相比,西贡更富有生气,也更灵动一些。离开胡志明塑像,抬头望天,发现夜空里的半弦月和点点繁星十分明丽。这还是一座光明的城市。
到达后十来个小时里,一直走了个没有停,现在也终于有些疲倦了。于是回酒店早早睡觉。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十五分钟后就到了西贡河边。前一天夜里停泊在河岸、灯火辉煌的船餐厅已经不见了,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还漂浮在岸边。初升的太阳光灿灿的一团,在不宽的河面上抛下一条耀眼的彩练,甚至有些眩目。一条舢板摇摇晃晃地由远而近,无声地将彩练剥离河面,搭在船上,披在艄公身上,营造出近乎虚幻的美丽瞬间。
河岸边不少人打羽毛球,或者做体操,也有舞棍弄枪的,还有更年轻的一帮人围在一起踢毽子。两条渡轮频繁地穿梭在河岔口,吸纳并吐出行色匆匆的人群。稍稍偏僻一点的地方,墙根或者墙角湿漉漉的,还散发着浓烈的便溺的气味。大概跟附近没有什么厕所有关吧。
沿河岸向东北,然后折向西北,八点钟便到了历史博物馆。一共有十一、二个展馆,大小不一,陈列的所谓文物也不是特别的丰富,但如果按国土面积来进行加权平均,也算得上蔚为可观了。留意到一幅油画,布满了船只和红旗,看旁边的解说文字,说是描绘了1076年至1077年Dai Viet Army英勇抗元的场面。据说元人战船硕大而坚固,却不谙潮汐,落潮搁浅之际遭到众多小船攻击,最终溃败。也提到清朝1789年的入侵。
当然,历史并非是悲剧的重演。由于接壤的便利,北越接受中国文化影响的痕迹是十分显著的,且不说许许多多尚且完好的庙宇,当年用汉字书写的文史资料,博物馆里的一块“汤和六年进士碑”就能说明许多的事实。北越王的诏书也文绉绉的,虽然用意浅显,用词穷僻,有些滥竽充数的酸秀才的酸味道。在博物馆的一个小间,陈列了某个私人的收藏品,包括许多的牌匾和对联,其中有这么一幅:天下至深惟学海,人间无量是心田。但愿是越人所撰。
从历史博物馆出来,时间尚早,于是折回往中央市场方向去,再次到革命博物馆,犹豫了一番,还是放弃。毕竟,中国在上世纪的后半叶,最丰富的历史资源就是“革命”。
绕去越南航空公司,在售票大厅问询可否签转更早的航班,回答说必须在起飞前四小时,并被告知自己的那趟航班将推迟一个多小时起飞。回到酒店,委托前台值班的女孩打电话问了机场,回答是起飞前二小时可以改。于是,赶紧退房,拦了出租车飞到机场。机场的工作人员起初做了否定的回答,但经过一番交涉,据理力争,终于被指去一个柜台,等待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如期转了下午二时起飞的VN827航班。VN827的正点起飞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晚点两个多小时,后来再次推迟到三点一刻。这个过程也与国内的情况相似,钩起许多掺着苦笑的乡愁来。
下午四点许,飞机降落在柬埔寨Siem Reap(暹罗)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