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
在我的旅行生涯中,这是第一次我去买了一份旅游保险。一直以来,不论在国内还是国外,保险这个概念还从来没有在我的旅游清单上出现过。
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决心去买的。先是听irene跟我讲了她徒步路上,同行的一个新加坡背包客的故事。就在他们翻越五千多米的thorong la山口的那一天,那个人在后面走着走着,一声不响的就倒下去了。结果还是一个导游连夜走回一个有电话的村子,把直升飞机叫进来,才把那个人救出去的。“叫一个直升飞机要2000美元呢”,还好他买了保险。“所以,这个钱千万不要省!”
除了天灾,更严重的是人祸。从关注尼泊尔之旅的一开始,就发现lonely planet的网上论坛thorn tree里,关于尼泊尔的恒久话题是:去尼泊尔旅游是否安全?总有打算旅行的人一遍遍问同样的问题(这是必要的,因为当地的局势瞬息万变),也总有正在加德满都thamel上网的老资格背包客或者刚刚从徒步山区回家的游客跳出来,洋洋洒洒一大篇,有理有据,摆事实讲道理。然而我看来看去,依然摸不着头脑。总是一半的人说,“没什么问题的,这里天天都这样,大家不是照样过日子”;另一半的人则说,“连thamel也有炸弹爆炸了,你说安全不安全?”
最终归纳出一个比较中肯的建议是:收集足够多的客观信息,然后自己决定,take your own risk。
好吧。在网上到处搜集,结果总是让人不安。“某地又有毛党游击队埋下炸弹,炸死炸伤若干人”;“毛党又在某地绑架了多少多少人”,这样的新闻每天都有好几条。近期最严重的一次,就是上文提到过的beni枪战,政府军和毛党游击队一场恶斗,伤亡数目相当大,还配发了系列照片。那些地名,又长又奇怪,我从来就没有弄清楚过。反正每条新闻里的地名都不一样,可见是遍地遭殃。而且往前翻一翻,这一类的新闻几乎没有断过,一个月前,三个月前,十个月前,都是如此。
很困惑,难道尼泊尔人就是这么一直过下来的吗?他们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啊?一下飞机,我问babu的第一个问题和所有外国游客一样,这里到底安不安全?是不是到处有炸弹?... babu的回答是,你别去当地人的社区,只在thamel和几个旅游地点活动,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我们就是一直这样生活的。
当然在准备旅行的时候,我们并不能预计到尼泊尔的实际情况。我们收集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足够多的信息,最终还是决定去。说到底,我们也是不相信尼泊尔真有这么乱,至少对旅游者而言。旅游业是尼泊尔寥寥无几的几个支柱产业之一,不论是政府还是游击队都很明白这一点。要不然,何以在如此形势之下,境外旅游者依然络绎不绝,蜂拥而至,数量不但不减少,反而持续上升呢?
在和平的环境下生活,可能体会不到动荡的危险,只把它当作旅途中别一种难得的新鲜体验。然而事到临头,真要面对的时候,才明白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这可真不是好玩的。
那时候,精疲力尽而又高高兴兴回博卡拉的路上,我们已经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越是靠近博卡拉,公路上的检查也就越严格。士兵们常常在公路中间摆上栅栏,空汽油桶之类的路障,迫使所有经行的车辆停下来接受检查,并在路边用沙包筑起工事。当初从加德满都来博卡拉的时候,因为坐的是旅游大巴,一车子的外国旅客,路上虽然也有兵营和路障,好像停下来的次数不是太多,没受太大的影响。这一次却不同,岗哨明显多了,屡屡被拦下来。士兵们穿着蓝色的迷彩服,荷枪实弹的盘查每一辆车。我就看到在我们旁边的一辆摩托车,车上的两个男人都被士兵们仔仔细细的摸了个遍,尤其是腰部。这时候,司机总是指着我们说,外国游客,我们就一个劲的点头,好在canicula和leo看上去还是很像的,这才被放行。
回到博卡拉的旅店,正收拾我们寄存在那里的行李呢,ram和旅店里的人聊了几句,一脸严肃的走过来了。我直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赶紧问他怎么了。他指了指canicula,“他有一点小麻烦,必须改变行程了。”原来毛党决定在后天开展为期三天的全国大罢工,也就是说,不会有任何长途汽车了。所以他建议canicula明天先去chitwan国家公园,正好在里面骑两天大象,等罢工结束有车了,再出来到lumbini去。
与此同时,我从桌上找到了一份报纸,The Himalaya Times, 头版头条是“加德满都五党联合反政府示威游行进入第三天,群众在ratna park集会”,还配发了被打破头的照片。Ratna Park, 我还记得那个地方,kanti path和durbar marg之间的一条横马路,乱糟糟的人车不分,方向不分,我就是完全逆着交通的方向,骑自行车战战兢兢穿过去的。
我们三个都有些呆,网上的新闻终于变成了眼前的现实,虽然这一点儿也不出乎意料,可毕竟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接下来的那顿午饭,也吃得没甚滋味。这是我们三个在尼泊尔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可是大家一点胃口也没有,心里沉甸甸的,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儿。“安定团结很重要啊”,有人说,大家都不吱声。不知不觉吃完了饭,我们互相鼓励,“别担心别担心,又不是什么大事,人家这里见得多了。”
就是,刚才ram完全是一付见多不怪,就事论事的样子,一点儿也不紧张。再看看外面,一片平静安宁的景象,人人都在照常生活,该干什么干什么。phewa湖波涛荡漾,高山依旧耸立。完全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啊。
旅馆门口,canicula帮我们把行李提上车,就此挥手告别,从此把他一个人扔在炎热陌生的尼泊尔南部,不谙英语,独自煎熬去了。leo还会在上海和他碰头,我么,就在msn上再见了。我和leo两个人再次来到博卡拉机场。因为某些奇怪的安排,ram的飞机比我们早半个小时,他先走,在加德满都机场等我们。还是多云,这二十五分钟的航程依然什么也看不到,本该是雪山连绵的地方铺满了云,只有底下黄黄绿绿的土地。从博卡拉平原掠过,回到四面环山的加德满都谷地。
这一次的飞机稍大一点,33座的,却比上次更颠簸。飞机并不满座,十来个人而已。同机的乘客里有一个挺漂亮的本地姑娘,还有一对老夫妇,从衣着和神态上看得出是有些身份的。也有一位空姐,穿蓝色的莎丽,盘发髻,提供棉花团和水果糖,还负责用瓶装矿泉水给乘客和飞行员倒水一次。
加德满都很快就到了。国内航班都是一下飞机直接从停机坪上走过去的。有一辆大推车装了这个航班所有的行李,被推出来。乘客们核对行李票后自己拎出,过一道铁栅栏就算出机场了,全在露天操作。ram早已等在栅栏门那边了,他自然认得我们的行李,一把提起来,带我们俩出了铁栅栏门,在外边跟一个妇人拚一辆taxi,一起进城里去。
为了要先送那个妇人,汽车在城里绕来绕去,又见到了一些先前不曾到过的地方,看着看着,我的心又渐渐沉重起来,好像压上一块大石头。将近thamel的皇宫门口,交通被封锁了一半。问ram,他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山里,真是“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过着日子。
下车直奔babu的办公室,依旧还是一堆人在下棋,似乎又比上次多了几个。babu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响亮地跟我们打招呼,寒暄几句路上的情况,我却有气没力有一句答一句,不想多说。按照原定的计划,这个下午我们应该去bakhtapur的,还要在那里住一晚上。可是不知怎么,babu还是让我们回hotel tradition去。“当然”,他说,“如果你们现在一定要去bakhtapur,也是可以的。”我看了看leo,觉得事情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忽然不去bakhtapur了?然而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压得太沉了,也许徒步确实把我累坏了,一时间我忽然有些松懈,不想再跟他追究什么。“不去就不去吧,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回家,别的我不在乎了。”leo对我说。我心里也应该是这个意思吧,虽然马上想到,bakhtapur有谷地三个城市中最好的皇宫广场,千里迢迢来一趟尼泊尔,居然不去这地方?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出现了一小会儿,我懈怠和忧虑的心态大大占了上风,使我不再有精神跟babu争辩和坚持了。好吧,就这么算了,照价退还一人五美金,我们就回旅店了。这是旅途上唯一的一次,我没有干劲十足的为自己争取权益,总有懈怠的时候嘛,也不奇怪。
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放不下。本来早就谋划好了要拉leo去hotel yak&yeti,加德满都仅有的几家星级宾馆之一,好好吃一顿,补充徒步消耗的体力,也罢了。老老实实在thamel呆着,这里至少还没有游行。看上去,thamel的确一如既往,游客们来来去去,继续在此地逍遥。everest牛排馆里的牛排份量十足,各人种的背包客围了一桌又一桌,放声谈笑。甚至在街上还遇到四个刚来的中国女孩子,在向一个店员问路。屈指一算,又是一个星期天晚上,她们应该也是坐那班同样的飞机从上海过来的。
回新加坡以后,我仍然习惯性的继续看尼泊尔的新闻,局势越来越坏。“五党联合示威游行”从那个时候开始,至今已持续了五十多天,逮捕释放又逮捕又释放了好多人,还丝毫没有停的迹象;毛党又号召了好几次全国性的罢工,放置更多的炸弹,绑架更多的人;总理已经被迫辞职了,好几座主要城市,包括加德满都的市长和官员们也在毛党的胁迫下被迫离职;国王至今拿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只在空喊和平口号而已;星象家说,今年的运道很差,在2009年之前,不会有真正的和平;尼泊尔新年里在patan的一个宗教游行,一辆载满了宗教物品的游行彩车忽然倒了,这被认为是一个厄兆。
已经是2004年了,外面的世界忙着高科技电脑化,他们却好像还是生活在中世纪一样。好端端的一个国家,为什么要弄成这个样子?他们不是非常善良的一个民族吗?一个喜马拉雅山中活生生的香格里拉,在中国和印度的夹缝间生存了几千年的国家,怎么就一败涂地到了如此?他们究竟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