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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路基本上是沿着河谷边的平地走。照ram的说法,这是轻松的一天,没什么特别难走的路,正好让我们适应一下。通常都是canicula提着他崭新的nikon D70冲在最前面,leo和ram在中间交替,ram还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我。我走在最后面相距他们十来米远的地方。一路上若有好的风景,就停下来拿出傻瓜相机飞快的拍一张,再马上快走几步赶上去,不敢落后太远。
两个钟头很快过去了。我们在第一个村子停下来,marpha,一个非常干净非常漂亮的西藏式村子,完全用白色的石头砌出房屋和道路,还有好几座藏传佛教的gompa,居民都属于一个与藏族很相近的民族Thakali。ram把我们带进路边的一间客栈。上午十一点的光景,没有投宿的客人也没有午餐的客人,厅堂里安安静静,有阳光射进窗户,落在窗边的椅子上,厚厚的坐垫铺在上面。客栈的大妈给我们端出苹果派来,还热着呢,甜甜的很好吃;接着又给我们两包苹果干和一大袋苹果。marpha周围就是出产苹果的。我们心满意足很快吃光了苹果派,把那一大袋苹果塞进ram背的大包里,成为我们trekking途中维生素的唯一来源。正准备结账,ram说不用,这是包括在package里面的。闻言,我们又惊又喜,很不诚恳地检讨自己有点太过腐败,不像个驴子。不过显然,大家心里都很喜欢这样的安排。从此以后,果然一路上除了早就说好的矿泉水、可乐和啤酒自己掏钱以外,一日三餐和茶点加上打尖住店,我们再没有多出一分钱,package全包了。
除了好吃的苹果,marpha附近河谷一带的风景,我个人认为是整个jomsom trekking中最好的一段。“夹岸高山,皆生寒树”。确切地说,由于现在还是旱季,河谷里水势很浅,都是几步就可以跨过去的那种小溪流。那天天气极好,天空湛蓝,远远飘着几片云。我还是不习惯在那么高远的蓝天上那一团团的白色,一个劲儿的告诉自己,那不是云,那可真的是雪山啊。从来没有奢望过能登上雪山,可以这样近距离的亲眼看到雪山就在我的眼前拔地而起,这趟旅行就已经非常值得了。至于“寒树”,除了绿油油的苹果树正在含苞待放以外,一眼望去,灰蒙蒙的河谷植被稀疏,只有散落的低矮树丛零星分布。
从jomsom到marpha之间的路上,有日本老太太团,三三两两的走着,头上包着严实的围巾,却可以看到依旧是化了妆。他们也来trekking? 我们大惑不解,canicula用他的蹩脚日语打听下来,原来他们坐飞机上来,走两三个小时到marpha,村里有一个世纪初日本高僧的纪念馆,是当初发愿到这里来建寺庙的;再喝喝茶,四处转转,看看村里的那几个庙,然后就住上一夜,次日再回jomson坐飞机下去。啊?我和leo都有些吃惊,看来真是大路通天,雪山脚下,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trekking方式。
离开marpha不久,过了十一点,河谷的风开始大了起来,先前频频在头顶飞过的小飞机和军用直升机也不见了踪影。书上特别提醒徒步旅行者,kali gandaki河谷里每天中午开始有极为强劲的风,一直持续到日落。我们的时间有些耽搁,为了赶到今晚计划的住宿地kalopani,ram带我们直接从河谷里穿过去。正是顶着风走,天气也渐渐阴了下来,脚底下是干涸的河床。谁也不说话,低头走着,风很大,裹着沙子扑打过来。虽然才三个多小时,却觉得特别漫长,怎么都走不出河谷似的,总也望不到头。河谷的正中风最烈的地方,有两座孤零零的简陋小屋子。leo和我埋头坐在门口的木栏杆上,我们的脸上都紧紧裹着围巾。canicula则颇有兴致引屋里怕羞的小孩出来,想给他和他的屋子照相,曰“龙门客栈”。
过了这两座小屋,风似乎小了一些,不过天色也暗下来了。山区里天黑得早,五点半就日落了。ram看看情形,决定到kalopani之前四十分钟的一个村庄kokhethanti投宿。一切听你的,我们没意见!ram到底经验丰富,就在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把我们领进了河谷边的小村kokhethanti,就住在村口的第一家客栈。
除了我们,客栈里还有一对德国男女和一个奥地利男子,三人都是走大环线过来的,正聚在一起用德语聊天。他们已经走了十多天,看来完全适应了trekking的节奏,精神颇好,聊得兴致勃勃的。我们一同在楼下的饭厅里吃了晚饭,我又喝下半瓶啤酒,是canicula不小心点的却发现过期了,我不想浪费,再说过不过期对我来说还真没什么差别,我是从来都尝不出来好坏的。这天我实在累坏了,早早趴到了床上,盖了三床毯子,呻吟着躺倒了。在其后trekking的每一天里,“躺倒在床上”总是我的最高理想,对此,canicula大惑不解,leo却完全同意。
客栈的房间大约十来平方米,四壁都是木质的,完全不隔音。好在我也累了,根本听不到一墙之隔的那些德国话。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两张床,床铺相当干净,灯有些暗,公用的厕所在楼下。
躺在床上虽然浑身酸痛,我还是习惯从包里翻出本书来看。这几本旅游书,和那本新买的ramayana,在徒步之前整理行装时犹豫再三,我还是全都带上了。加上打印出来的几页攻略,都放进随身背包里,成了trekking途中不可或缺的读物
古人说的雪夜读禁书,一直是我向往的一种读书方式,因为心静。在喜马拉雅山区的村庄里,精疲力尽的一天之后,躺倒在三床毯子下面安稳看书,看着看着睡过去,成了此后trekking途中每晚的最后节目。今晚没有看旅游书,换成了ramayana。
ramayana,印度两大史诗之一,地位仿佛荷马史诗之于西方文明。对ramayana最真切的接触是在吴哥窟里,数十米长整面墙上的浮雕,刻的是lanka之战,史诗里正义战胜邪恶的最后决战。浮雕上,英雄rama被故意放大了比例,有无数神箭在周身围绕;反面主角lanka国王ravana则作逃亡状,被掀翻了战车。在Thamel买的这一本是缩得不能再缩的简写本,甘地时代的内政部长写给印度儿童做启蒙用的。就好像用“北宋年间宋江等一百零八人聚义梁山泊替天行道,后为朝廷招安,南征方腊两败俱伤”来概括一百二十回的《水浒传》一样,多少精彩的故事都被略去了。ramayana的故事桥段老套,颇似现下的bollywood电影,爱情权力暴力,要紧的元素一个不缺:王子rama是天神vishnu在人间的化身,英明神武,不幸为谗言所害,被父王逐出宫殿,与妻子sita和同父异母兄弟lakshmana共同生活在森林里。恶人lanka国王ravana贪sita美色,计夺之。rama兄弟得猴王大军相助,打败ravana夺回妻子,并回国继位。ramayana的故事贯穿在印度历史和生活的各个层面,并且飘洋过海,从次大陆传遍整个中南半岛和太平洋诸岛屿,在各民族中各自独立演变出当地版本,成为最经典的民间传说。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这个遥远时代遥远国度的故事,此时此地,似乎回溯到了它的源头,终于显得不那么遥远了。闲聊时提到过ramayana,ram曾经很骄傲的说过,女主角sita就是尼泊尔人。她出生在janakpur,是国王的养女;也是在janakpur,rama win sita's hand(这句话写得很妙,却不解其意,故照直写下,不再翻译)。janakpur是尼泊尔terai平原上的一个小镇,靠近印度北方邦的边界,至今仍有特定的地点和特别的节日纪念rama和sita。今日伸手可及的现实世界和古老史诗里的传说得到了统一和印证,大约就像中国人诵着唐诗去寻访西安城一样的感觉吧。而此刻,隔着数千年的时间又隔着宗教的严格界限,陌生的ramayana和印度教里那些眼花缭乱的神,在这一个夜晚,似乎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