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幻的国度 真实的行走
一、唯行走是家园
在行李输送带前,我跟John说:“德里的国际机场,长得很像一个加油站,不信你待会儿出去时看看。”John说:“不会吧!”
第二天和John坐着电动三轮车经过一个加油站,John惊呼:“哇!德里的加油站建得好像国际机场!”
即便如此调侃着,我仍然坚持:印度是一个不得不来的国度,尤其作为一个中国人。不同于英国人来印度,为了拾取微弱的贵族余辉;也不同于美国人来印度,热衷于灵修与冥想的另类嬉皮;中国人来印度,是因为,直到来了印度,你才能真正的了解,东方的全部含义——也许聆听了佛陀,你才终于懂得了孔丘;也许看到了泰姬陵,你才开始理解梁山伯;也许尝遍了咖喱的辛辣,你才学会欣赏汾酒的香糯。天竺远远,但不应只是中国人心目中的“西天”;中土浩浩,也不应仅是印度人记忆里的“大唐”。如果中国是跏趺而坐、昼夜思索的老者,印度便是那同样古老的菩提树,中国用一个指头点数不过印度的年轮,印度用一千个年头回答不了中国的疑问。可能坐下来思考的问题,只有走出去才有答案,所以,行走吧,唯行走是家园。
二、历史的中心,都城的边缘
这次到德里,经一位香港比丘尼的介绍,住在西藏难民营。后来有一天在电话里跟阿三说我正住在西藏难民营,把她吓了一跳,我解释道:“你不懂,虽说叫难民营,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隔了三秒,听到阿三在电话那头说:“噢,难道在印度,难民营都是给有钱人住的?”
其实西藏难民营(Tibet Refugee Camp)就像是国外的唐人街,是西藏人的生活聚居点,土地由印度政府捐出,由西藏人自己建设,也许叫“西藏街”或者“西藏村”会好一点。到西藏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因为是第一次住到这里来,只知道跟着来机场接我们的印度司机跑,转了三家旅馆才终于在Yak House住下,标准间才280卢比一晚(不到六十人民币),不贵。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餐,离开旅馆。穿过狭窄的巷道,迎面走来许多有着相同面孔的人们,路边摊上卖着的是康师傅牛肉面。直至来到马路边,包着头巾的印度司机纷纷凑上前来问我要不要车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已经到印度了。
没有专业向导,连本旅游指南都懒得找,我递给三轮车司机一张写了一串地名的纸条,报上了一个包一整天车的价钱——150卢比,所有行程顺序都由这位锡克族的年轻人来安排。这样的旅行比较轻松随性,也许不够深入彻底,但是你又怎么能指望一次观光就把一个城市,一段历史,一种生存状态看彻底呢。曾经有朋友问过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跑印度,你很爱印度吗?我说,是啊,我第一次去就爱上了印度,但我知道自己只是作为一名异乡人去爱她,如果我是印度人,真不确定还能不能够再爱她,包括爱她的苦难。于是,即使钻进三轮车,即使扎进人流和尘土,但还是坚持游走在边缘。
离开红堡的时候,鸽群不知被什么惊飞,像一张大网似的徒然掀起,远远盘旋开去。被轻灵的飞鸽遗下的这一座深红堡垒,更显得沉重了,深深地压在德里的东北角上,仿佛昭示着它虽落在这座都城的边缘,却始终在历史的中心。当我坐在迦玛清真寺前的台阶上远远望向红堡,它像是天地间的一个苍凉手势,在迷雾中奋力划着感叹号,也许下一次来,真应该好好的读读它。
红堡的下一站,当然是就在它对面的迦玛清真寺。到迦玛清真寺需要经过一个廉价市场,作为一个中国人,没有理由故作清高地去挑剔这样的一个专卖低档小商品的市场,在中国这样的市场仍然遍地都是,同样的假冒伪劣,也同样的为大多数老百姓喜闻乐见。在路边我买了一包印度的“口香糖”,就是各种香料包装在一起,吃的时候倒出来一把放到嘴里的东西。第一次来印度的时候曾经吃过,味道还不错,于是这次又买了一包。在众多口味中随便拿了一种,撕开袋子,一把倒到嘴里——“嗡”的一声,三秒钟之内大脑一片空白,当我找到下水道把香料吐出来之后,已经完全进入了酒醉状态。耳朵里嗡嗡的只听到John说:“有槟榔!一定是有槟榔!哇噻!”我醉醺醺地走上了清真寺高高的台阶,沿途和每一个乞丐亲切地打着招呼。
刚进入祷告大厅没两分钟,一个拿着木棍的人就进来轰我。起初以为自己做出了什么大不敬的行为,后来才听明白原来是穆斯林的礼拜时间到了,所有非穆斯林都要离场,连站在大门口看看都不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离开了迦玛清真寺,大脑清醒之后觉得那两张票子买得实在是亏(到清真寺人无需卖门票,但是要为每台照相机买150卢比的票)。
到了甘地墓(Raj Ghat)已经是中午。这也许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墓园了,在尘土飞扬的德里出奇地纤尘不染,草地是精心修剪过的,却不禁止进入,在红堡见过的那一群学生正在草地上奔跑嬉笑。他们会知道这一天的欢笑,这些年的平等就学机会,是甘地坚持了多久的愿望吗?其实Raj Ghat只是甘地的火葬之处,他的骨灰在火葬之后被撒入了恒河,所以他并没有陵墓。而人们在他的火葬地点,放置了一块方形的黑色大理石,作为纪念,权当是“甘地之墓”吧。简约到几乎简陋,以这样一块大理石作为“甘地之墓”倒也恰当,它正如甘地般卑微坚忍,平静倔强,缓缓说着:“还有一种比暴力更强大的力量,叫做仁爱”。
在德里的第一天结束了,晚上是在西藏营度过的。在“大街”上的众多小铺中找到John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年轻的喇嘛聊天。那位喇嘛(其实应该说是沙弥,因为按照西藏的传统,需要完成了三年三个月零三天闭关的出家人,才能被称为喇嘛)是澳洲人,也许是John第一次见到西方人出家做喇嘛,特别兴奋好奇,我说干脆邀请他一起吃饭吧!
无论是教堂和观音的共存,还是护士与和尚的结合,我觉得都很有禅意:佛性既无东西南北,外相又何必执取不放?佛法的本质应该是解放无明对心性的束缚,而非另一种心灵枷锁,不是吗?
第二天睡到接近中午才起来,在Yak house 对面的Himalaya刚吃过早饭就到了午饭时间,所以包三轮车的价钱被压到了100卢比。
司机先是把我们带到了印度门,我一直把它理解为中国的天安门。但其实,它应该相当于北京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因为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我发现在印度门的顶上写着“纪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印度将士”。和印度门正对着的是一条“国道”,每年印度国庆日阅兵的地点,我想应该就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吧。沿着这条大道上去,便是总统府。这个景点并不在我给司机的纸条上,所以那位司机很得意地一直跟我说:这是送的,怎么样?
在总统府前,和我一样不求甚解的John说:“我昨天在一本旅游书上看到它的照片了,当时心里想,这一定是户大户人家,果然没错嘛,全印度最大户的人家就它了!”而让我意外的是,总统府的大院里竟然不是修葺完美的绿地,而是一大片红沙铺地,而且半天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想必这位印度总统,也是一位“寡人”。
除了总统府,德里还有一座建筑物,同样有着孤独的面目。离开市中心,我们来到距德里约15公里,好朋友噶玛极力推荐的Qutb Minar。刚进入遗址的时候John问我:“这是个什么地方?”
John问:“那什么是Minar啊?”
我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John说:“不管了,逛吧!”
于是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逛起了这座世界文化遗产(事后补课才知道的),稀里糊涂地惊叹它又壮观又细致的美丽。遗址园内最主要的建筑是一座尖塔,共五层有72.5米高,每一层都有突出的阳台,外表由交替的三角形和圆形折纹组成。前三层由红色沙岩制成,第四、五层由大理石和沙石建成,塔身雕刻着伊斯兰文字和复杂的花纹,想必这些文字便是《古兰经》铭文。这座尖塔应该是德里最高的建筑物了,1192年德里苏丹国的创立者顾特卜-乌德-J.艾伯克为纪念阿富汗穆斯林征服印度教王国,决定建立这一座尖塔,以昭示伊斯兰文化对印度次大陆的征服,一种文化的胜利成就了一个建筑物的高度,于是它昼夜傲视着德里,甚至整个印度国土。
1192年,南宋光宗绍熙三年,金章宗明昌三年。那一年,定都北京的金朝,建造了马可波罗口中“世界上罕见的最漂亮的桥”——卢沟桥。同样是入侵,中国人选择代表“沟通”的桥梁作为权力符号,当它和代表“一统”的尖塔出现在同一历史坐标时,竟别有一种文化意趣。
第一次来印度没有在德里停留,这一次算是走马观花般基本到此一游了。但就像顾此失彼的人们总会在眺望远方时忽略眼前,我是直到一个月后又重新回到德里,才发现还根本没有好好的看看自己所住的西藏难民营。
再回到德里,还是住在Yak House,因为钱已经花得差不多,当老板问我是要选择二楼的好房间还是顶楼最便宜的那一间时,我马上要了那间最便宜的,生怕被别人抢了去似的。第一次来到旅馆的顶层,才赫然发现西藏营紧挨着一条颇宽阔的河流,再远处便尽是农田了——原来已经是这个城市的最边缘了,西藏营热闹地坐落在这座都城的最落寞处,“难民营”这三个字第一次带来了一针刺痛。
转山转水转佛塔的双腿已经老迈,唯有手中的转经筒从未犹豫,口中仍喃喃轻语向天际;挡风挡雨挡尘埃的躯体也开始萎缩,唯有大礼拜的身影不曾歇息,头颅还频频敲扣着大地。他城异乡,客居的人们大多会集体失语,可在这里,就像法王噶玛巴的诗句:“受过伤,却从未流过泪”,西藏人选择用悲苦的心唱那欢乐的弦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