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火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畏惧夜间行驶的硬座火车,我不知道如何用90度的姿势熬过那漫漫长夜。尽管我还是那么热衷于旅行,可我知道自己确实是老了。
虽然是老了,可是好奇心好象丝毫没有跟着年龄一起老,去泰国前我就打定主意,体验各种交通工具。为了届时能顺利买到二等车电扇车厢的卧铺车票,俺老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会了那个心肠巨好的网友在攻略上教给我们这些草包的一句话:Second-class sleeper with fan 。
坐火车的机会终于来了,从泰国南部的合艾到曼谷,那条线上贯穿南北的铁路大动脉正好最适合坐火车。
合艾火车站预定车票的地方在二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坐到桌前由服务小姐面对面服务售票,我刚把时间地点车次和那句背得不能再熟练的话说完,小姐一耸肩说了声抱歉,卧铺没票。今天明天后天以至今后N天都没了,连二等座票都没了,只有三等硬座。
想想前几天坐汽车去普吉,关在冷风飕飕的空调车里瑟瑟发抖,那一夜也不好熬。硬座就硬座,还是豁出老命咬牙坐火车吧。再说了,车票还便宜呢,才269铢。
火车是下午5点20开车,提前40分钟我们到了车站,进站口坐着一个身穿铁路制服的男人,出示车票看了看,他清癯的面庞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接着是挥手放行。站台里停着好几列火车,我们那趟停在第五站台,跨过几个铁轨就到了。
这趟车只有一节3等车厢(由此可见泰国人民的生活水准已经比较高了),车身花花绿绿刹是好看,车厢过道两边都是双人座位,面对面坐,中间没有小桌。车厢里没几个人,我们的座位是7、8号,斜对面的1、2号已经入坐,一个老妇领着一个男孩。
安放好行李我赶紧出站去买食品,当我兴冲冲从站外的地下超市买了一大包好吃的回来时,第五站台空空荡荡,火车不见了。顿时头就嗡的一声大起来了,车票都在我这里,查票怎么办?到了曼谷那么多行李远东可怎么扛?我们又到哪里去接头…… 一个字:晕。
眼看就要到开车时间了,我赶紧抓住一个制服叔叔,掏出车票语无伦次地问:我的车哪去了?制服叔叔面带微笑安慰我:别担心,在这里等着。说话间一趟火车开进一站台,远东站在车门张牙舞爪连喊带叫招呼着,看样子她也急坏了。
原来我下车后又上来两个中国人,四川女和安徽女,她们跑到泰国来找机会打工已经混了一个月,火车没少坐有了经验。说泰国的火车从来没准点的时候,不是早就是晚,经常提前开车。听罢这话可把远东吓坏了,心里一个劲盘算着要是灰灰误了车,只有在曼谷车站等下趟车找人吧。
开车了,列车员开始剪票,小伙颀长的身条配上贴身的深色制服,凸显的三角肌,紧绷的臀部,饱满的精神面目,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勃勃英气。我们对面摇摇晃晃的破座位上一身白色孝服面色肃然的中年妇女没有票,原来这是和尚的亲属去奔丧,在泰国不但和尚坐车不用买票,亲属也受优待呢。
可能是为了遮阳,车窗上没有玻璃,是上下两叠能开关的铝制百叶窗,风驰电掣的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巨大的咣咣声,车窗的劈劈啪啪声也跟着和弦。列车员不停地来回打扫着车厢,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几个卖水和食品的小贩在车厢里来回穿梭。
最吸引眼球的是个卖零食的变性女孩,她高挑的身材不下175,黝黑健康的肤色衬托着清丽的面庞,石磨蓝的牛仔裤紧裹着杨柳细腰,蝉翼般的上衣里清晰显现出镶嵌着蕾丝花边的胸罩。就连我这不好色的老太太,也总是不由自主看上两眼。如果不是她裸露的手脚,突出的骨节,你根本就不会知道她的前身是个男人。随意改变性别,处处能看见变性人,这也许是张扬着性文化的泰国的一大特色吧。
列车在夜色中行驶到第二站,上来一个面目猥琐的青年坐在我们对面白衣妇女边上。白衣妇女立刻起身挎着自己的篮子站到一边,不能挨着男人坐,这是泰国的习俗,还是个人的禁忌?我们开始苦口婆心劝告那个男的换个座位,可他就是不动窝,真是铁石心肠。后来才知道泰国的火车是全程对号的,人家买的就是这个座位。
直到列车员给白衣妇女又找了个座,我们几个已经熟识的人这才塌实了。又到了一站,旁边的四川女被列车员请起来了,原来她们俩的票只有一张有座位,上来的中年男人是这个座位。庆幸自己买票认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咱的座位号。
四川女孩不甘心又不得不让出座位,还好,我们对面的破座上那个男人旁边还有个空座。可怜这个瘦小的四川女孩被乘人之危的泰国男人挤得紧靠车窗缩成一团,气得我直想踹那男人一脚。可那女孩丝毫没有不满的表示,咱就别瞎操心去哀其不争了。
迷迷糊糊中过了一站又一站,每个经过的城市都灯火通明,似乎座座都是不夜城。天快亮了,又下了一拨人,车厢中间空出了几个座位,我赶紧转移到一个没人的座位,既给同伴空出地方,又给自己一个宽敞的空间。泰国人确实很守规矩,他们宁愿站着,也不会去坐不是自己的座位。
天渐渐亮了,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缕曙红,灌满了水准备插秧的稻田里倒映着淡红的天光,还有棕榈那修长的身影。东边从地上升起几朵硕大的积云,诡异的形状变幻莫测,太阳被挡在云团后面,四射的光芒给云团镶上了华丽的金边。
大地苏醒了,旅客也醒了,车厢里开始喧腾。卖东西的小贩也随着一站站的停车不断变换着各种食品,卖豆浆油条的;卖咖啡三明治的;卖盒饭的;卖烤肉烤鱼的;卖冰激凌的……总之,坐泰国的火车你不用担心饿着,他们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象咱们的火车食品都是天价。
上午近10点,火车正点到达曼谷,准备在曼谷休整一天明天坐火车去彭世洛。既然还要坐火车,咱就别大老远再跑到考山路投宿了,出了站就近住在车站边上的Station Hotel 。洗净睡足,四点的太阳已经不再灼热,火车站的交通就是方便,坐了两站地铁就到了国王广场,领略了城市风光。从国王广场又坐了三站城铁就到了湄南河边欣赏火红的日落。
因为正好地处曼谷和清迈之间,去彭世洛的北线火车班次很多,尽管车站询问处的服务人员一再向我们推荐二等空调车,我们还是不知好歹的在时刻表上选择了早晨7点发车的三等风扇车。和上次的三等车不同的是,一次是被动接受,一次是主动选择。
曼谷车站比合艾更自由,进站是敞开式的,没人管你,售票候车厅的液晶显示牌上能看到自己的车次在几站台。我们的车是九站台,刚走到预计一车厢的位置火车就来了,车一停稳我就率先爬上车厢,这都是咱在国内坐火车抢占行李架闹出的毛病。结果人家的车根本就没多少人,行李架一路上都是空荡荡的,一路上都是一个人好几个座。
曼谷很大,火车在城市中一直跟公路并行,车站也象公共汽车站一样敞开随意。遇到十字路口亮了红灯,火车就停下跟汽车一起等绿灯放行。车厢两头的门都一路敞开,贪凉的小伙总是放着好好的座位不坐,席地坐在车门边,两腿吊在车外兜风。
车上的列车员照例是个精神抖擞的帅哥,依然是贴身的制服,整洁的仪表,剪票时一丝不苟,勤勤恳恳把车厢打扫得一尘不染。因为车厢太空了,有的人就跑到别的空挡去坐,列车员会规劝人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你不回去,也就算了。
我们对面是一对老夫妇,从手脚上可以看出是种田人,家人依依不舍的送别场面让我这个浪迹天涯的人也不忍心多看,血浓于水的脉脉亲情润湿了我的眼框,撩拨起的阵阵乡愁象抽丝剥茧般牵动着那颗心。车开出很久了,老妇还沉浸在与家人分别的悲伤中,不时偷偷抹着眼泪。不知道能用什么话去安慰她,只有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火车一直往北行驶在广袤的大地,窗外是满眼的绿色,和城市交错相映,车移景换,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我们的到站时间是2点多,车厢里没有广播,怕过了站,临近到站时间我们开始紧张,每站都瞪大了昏花的老眼拼命想看清前方的站名,无奈总是看不清楚。焦虑之下,只好掏出车票憋出一句英语问列车员,得知还有三站。
下一站就到彭世洛了,刚要过来通知我们的列车员见我已经在过道上挪动大包,就帮我把大包扛到门口,让我在座位上等候。车进站一停稳,不由分说列车员就帮着把大包搬下车,还没容我连声的道谢说完,车就开动了。车开出去老远了,列车员还挂着一脸微笑站在车门口频频招手。一股股热流在心头涌动,把我的心融化在微笑的泰国。
我知道,下次到泰国旅行,我依然会坐三等火车,我喜欢这敞开的车窗和窗外的风,更迷恋人们敞开的心扉和微笑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