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家人不过是借着儿子的光开GH在家颐养天年的老夫妻,可是等Buntha老爸装束完毕从屋子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条。这俨然不是昨天晚上那个随随便便的店主人了。他一身戎装结束,头发一缕不乱,臂里还夹着个小的公文包,一看就是一位国家的中高级干部。虽然我是看不懂那身衣服上的衔和牌牌都是什么意思,但是就这份气势就说明老头真的不凡!跟着长官走下楼来,一辆小型的SUV正停在门口。我昨天还寻思这辆漂亮的小车是谁的,没想到老头大手一挥:“上车”,便拉开驾驶室的门钻了进去。老头威风凛凛的开着车在大街上逛了一圈,一路上除了我们问了几句几乎一言不发,与昨晚的和蔼判若两人。直到把我们送到车站口,才露出那久违的笑容和我们“拜拜”告别。望着他的车汇入清晨的车流中,我有些发呆。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们的票也是在T.A.T买的。他们店里有空白的票,自己填上日期盖上章就行了。我们拿票在长途车站换了实际的车票,才发现被分到了最后。早早上了车等人坐满,我们打量着窗外的景物。这和任何一个中国南方小镇的夏天没有任何区别。做买的,做卖的,熙熙攘攘;早起的,迟起的,匆匆忙忙;路边的早点摊边人头攒动,街道的十字路口车来车往。我们看着窗外的人,窗外的人看着我们。在这个方寸我们相识,在这个方寸我们分离。
不久车子就坐得满满当当,引擎声一响便上路了。一路无话。只是从金边去西哈努克港的路比去暹粒的路要平整,天空更加明净,仿佛远远的,海就在等着你。
大约三个多小时后,远处的山已经不像先前那么重重叠叠了。我们所在的地势也越来越高。天边,一片明亮的蓝色,一种海的味道隐隐约约就在前方。车上的人活跃起来,我们也睡了个大差不差,伸着懒腰四处看去。有多久没有看到海了呢?记得上次看海还是去青岛的时候。北方的海有些灰暗,即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也不那么清亮。我最喜欢的海在南方的平潭岛。坐着大海渡轮,从大陆劈波斩浪去那么个弹丸小岛,得到的是清澈见底的蔚蓝大海和细细堆出的缓缓沙滩。西哈努克港口的海又是怎样的呢?有人说这是个美不胜收的地方,海和沙滩放松你的每一根神经。也有人说,这里是个乏味的地方,除了海和沙滩什么都没有。不管这里到底是什么,我们已经放了两天的行程在这里。我似乎有些水的情结,大概是命中火旺,需要水来中和一下。每一次到了水边,海边,我的心即刻就激动起来。尤其对于海,我常常是带着敬畏和热爱的心情去感觉的。这种向往的感觉,比去其它任何的自然景观都要强烈,而且每一次海的旅行都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部分。在中国,沿着长长的海岸线,我已经亲泽过四大海的芬芳,国外的海,这方面对泰国湾,面对印度洋的海又是怎样的呢?渐渐的眼前的景物清晰并简单起来,山弯的里面突然显出一小片湛蓝的色彩,如同沉淀的天空,十分诱人。我指着给Catty看,车里的人们也都站了起来,目的地终于显出了真面目。
很快的,车在半山腰转了个弯,又是一阵下坡,在西哈努克港的长途车站停下。是的,这个小城市是建立在沿海展开的几座小山头上的,所以十分相称“有山有水有河流”的说法。这里原本是一个小渔村,名叫磅逊(Kampong Som),因此原来港口也叫磅逊港。但是柬埔寨独立后,发现本国竟然没有一个港口。于是西哈努克国王最终将此地选定为港址。经过几年的倾力经营,把磅逊建成一个军民两用的深水良港。为了突出她地位的重要,这个小城最后改名为西哈努克城(Sihanoukville),成为中央的直辖市。
下了车,拉扯出我的背包,我竟然发现这里的摩托司机和Tuk-Tuk司机竟然不像先前两个城市那么疯狂。在几个人试探性的问了问我们的意向被拒绝后就没有人再来尝试了。我们孤零零站在一个山坡上,一眼望去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于是打定主意以后,终于坐上了两辆摩托。摩托一跑起来,我便发现有些不对劲。整个城市分布的相当散,靠海的几座小山头连绵,被一条笔直的大路连接着。虽然纵向看,这路是直的。可是三维空间中,上下坡的起伏相当大。于是我们在加速,飞速下坡,加速,飞速上坡中,如同过山车一样一会儿被抛到天上,一会儿被拉到谷底。我只能紧紧的抓着座位下的车架子,让心随着起伏。好在这条路程并不是很长,再又一次上了一个坡顶后,车子往西一拐,两排GH就出现在面前了。这里叫做“气象山”,是西哈努克港中两个GH聚集地之一。海在这里处于低势,俯瞰下去,视野开阔,一览无余。经过在几家GH里的考察,我们最终还是来到了Mealy Chenda。看来这里的确如同LP上所说那样,是这个港口中最著名的GH之一。我们随着服务员美眉上了三楼,各种价格的房间任我们挑选。这里我们终于见到了网上流传已久的超级无敌海景房。房子的大阳台朝西北,正好看见一窗户的海,一屋子的阳光。屋子非常明亮,有三张床排成一字。美眉极力推荐我们住这一间。可是谈了半天她也不肯让半美元的价格。我们只好作罢,往旁边的屋子去看。这里除了超级无敌海景房,就是一间朝南的房,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可爱的GH小院和一个大约15度角的海。我们谈拢价格便住下来。一上午的坐车和一中午的找房子已经让我们饥肠辘辘,稍事休整就直奔他们的饭厅。GH由两栋房子构成,结构上呈一个直角。饭厅所在的房子就是面朝着大海,春暖花开的。我们沿楼梯走上二楼,一片延伸出的平台使这里豁然明亮。海如同这平台外的大布景,静静的躺在那里。一阵轻轻的风带来淡淡的腥味,和一点点咸涩,把整个饭厅每个角落都洒上海的味道。我们是唯一的客人,一个快乐的小伙是唯一的服务员。他笑呵呵的迎上来,帮我们参谋着点了菜。这里依旧是半小时的等待时间,不过在这充满海的氛围里,除了肚子有意见,我们都不觉得时间过得慢。阳光下,山峦抱着一湾海水,金光闪闪,翠影浮动。天就在这山峦和海水的尽头,幻影一样,浅浅的染着蓝色,一荡一荡,缥缈不定。我们吃着饭,心早就飞到了那海边,再加上实在饿了,三下五除二把可口的柬式午餐划下肚,就直奔回去准备下海。
气象山上离海边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山下的海湾就是西哈努克港四大海滩之一的胜利海滩。这虽然不是最美的一个,但是因为靠着军港最近,也是风景独特之处。我们回屋换上泳衣泳裤,我在外面套了件沙滩裤,Catty就把刚刚从暹粒收获来的裹裙穿上,便径直往海边而去。凡是去海边的人都是带着一大瓶防晒霜去的。尤其是欧美的老外,似乎特别怕阳光,但是又要晒。所以只好没事就拿出霜来一阵狂抹,犹如即将下锅的烤肉一样需要抹一层又一层油防止烤干了。我却是什么都不喜欢涂的。晒黑?反正我已经够黑的了,再黑能超过非洲兄弟嘛?脱皮?我这人就是皮糙肉厚,从来就没有被太阳晒脱过皮,至多是红一点,还是那种黑里带红的。来到海边,太阳还在天空挂着。我想着好歹这里有帐篷之类的可以给大家换换衣服,有防鲨网给游人划出个安全的区域。可惜我想错了。这里除了天然的海滩和海,就只有几家敞开式的小铺子,提供躺椅、阳伞和食物。只要我们买了他们的饮料,就可以免费使用那些椅子和伞,但是东西是没法寄存的。怎么办呢?我四处踅摸着,看先来的老外们怎么打理。看着看着突然就瞅到了Catty身上。对呀,她那长长的裹裙解下来不正好可以作为一块铺在地上的布,我们只要用拖鞋凉鞋把四角压上,再把所有的东西,衣服都放在上面就可以了。于是我们选择了离海比较近的一处平整沙滩,把裙子展开,东西压上去,还包括我仅有的三美元买水的钱一并丢成一堆。然后我们迎着海浪就冲进了海里。头上艳阳高照,身边海水微凉。这里的沙滩很缓,我们走出很远海水才漫到胸口。人声渐渐远离,只有浪的歌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近处一艘斑驳的小艇抛锚漂浮在水面,在一色的海水中点出阵阵涟漪;远处岸边的一条礁石伸进海里好远,海浪激荡在上面,溅起一片金光;再远点,军港的码头一片萧肃,几艘巡逻小艇如同摆在浴池里的玩具摇摇晃晃;尽远处,山湾的豁口外一望无际,海天一色,只有小如黑点的海鸟追逐着在空间里变换着位置。这是海的怀抱,这是海的臂弯,这是海的轻抚!我放松着每一根神经,张开双臂,躺在水面上,闭着眼,任海水塞住我的耳朵,随浪漂去。这是母亲的摇篮嘛?一起一伏,轻摇轻摆,生怕弄醒了沉睡的我。这是幼年的家乡嘛?微风拂面,草浪翻腾,用轻柔的力量为我按摩。意识就在这海天之间渐渐淡去,我几乎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想随波而去,去做一个融于大海的海的儿子!
可是海浪是渐渐把我往岸边推去的,漂了一段时间,我只觉身下一阻,已经在浅水区被沙滩滞住了。这里海水更加的透彻,阳光在水下,沙粒上变幻着光影的模样。温暖和凉爽在我身体的上下形成两个不同的区域,任何一处都有说不出的舒畅。于是仰卧变成了俯卧。我只把鼻子放在水面上呼吸,身子便紧紧贴在沙滩上随着一层层海浪轻轻的摩挲。此时自己已经不觉得与海和礁石有什么区别了。沙就是我,我就是水,水就是这片海!风和海浪轻轻的在耳边吟着,稍有点忧伤的调子和身边的蓝色溶于一起,弥漫天际。我不禁跟着唱起来,却分明是那首“哭砂”:风吹来的沙,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知道我在想你;风吹来的沙,明明在哭泣……随着天上一小片云遮住半边阳光,心情也变暗下来。我用力的攥住一把沙,一袭水浪就冲走了半把。指缝间永远护不住的,是溜走的一切,如细细的沙,美好的光阴和没有珍惜的平常。海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潮起潮落间,脾气百转千回,浪翻浪转中,人的情绪也随之多变起来。
沿着水面往岸边爬,耳边的声音开始丰富了。欢笑声不停的钻进浪里来,硬生生将我拉出水面。岸边的开阔处,金发碧眼的洋人帅哥正在和几个柬埔寨小娃娃们踢沙滩足球。小孩子叫着闹着四处奔跑,把小小的球踢的到处乱滚,帅哥们则负责将快要滚出去的球传回来。每当娃娃们踢了一个好球,他们就大声的叫着“Good!”,“Well done!”,于是这又更激发了孩子们的热情。不光是男孩子,小女孩也不甘示弱的加入进来,本来平静的海滩上顿时热闹非凡。我毫不犹豫的也踢起来。很长时间没有踢球,没有在风里奔跑,没有用脚去交流了。于是不同语言,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人群围绕着同一片海,追逐着同样的欢乐,享受着同样的生活。
不久,等我大汗淋漓的回到躺椅下歇息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垂了。我喝着冰雪碧,冲淡着嘴里的咸涩味,消磨着时间准备回去吃完饭。此时玩球的老外帅哥们已经饿了,在小铺子上点了几大盘炒饭划拉着。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做得不好,还是口味不对,他们吃了一点就都纷纷放下,只是不停的灌着水,扇着汗。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一个顶着竹匾卖长粽子的小男孩。他像女孩般顶着大大的一个竹匾,沿着阳伞和躺椅慢慢的走着。那一堆粽子,码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没有开张。他走到这几个金发小伙面前站住。先打着手势向他们兜售。可是帅哥们摇摇头,表示不买。小孩子不甘心,又蹲了一会儿,见实在没有人搭理自己,又看看桌上剩的几盘饭,突然用手指指盘子。原来他饿了!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这样的手势交流了好一会儿,帅哥们才会过意,端了一盘给他,并点头示意可以吃。小男孩欣喜得把匾子从头上拿下来,一声不吭的狼吞虎咽起来。那很大的一盘饭,他三下五除二,五分钟不到就吃得光光,还用舌头舔舔,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完了他又眼巴巴的望着另一盘。帅哥们这次没有犹豫,又递给他一盘,而且用奇异的眼光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真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盘他也只用了十分钟左右又吃玩了。他抹了抹嘴,双手合十,做了个礼,便站起身开心的走了开去。一切都是在那么的沈默中进行着,哪怕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他那些许欣喜,却又有点蹒跚的脚步却让人不愿再看下去。阳光在天边已经染得金霞万道。但是仅此而已。也许男孩接过盘子的一刹那比我们看一辈子的海边夕阳都幸福。富饶的海洋没有为美丽的土地带来应有的一切。男孩也许只能感叹命运的不济,或者连感叹的时间都没有,却在忙忙碌碌中找寻果腹的可能。这就是天堂中的贫穷,一点点,足以掩盖那万点金光!
带着复杂的心情,我们往回走去。上坡,土路两边独特的高脚屋里乐声阵阵,再上坡,墙根下面杂洗小屋里的女人们埋头整理着各式各样,图案万千的衣物,坡顶转弯,守候着的摩托司机一涌而上,想抢些关门的生意。气象山,就在这复杂而又习惯的氛围里,渐渐落入傍晚的灰色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热情的小伙子说,晚上这里有露天的BBQ自助餐吃,而且八点之前啤酒也是免费敞开供应。难得有一个像大聚会一样的自助餐,我们自然不能错过。回去匆匆洗了个澡,我们便直奔饭厅的二楼露台。不过我们来早了,说是六点开始的晚餐,我们五点四十五便到。饭厅的一家子正在干活,摆放桌碗,火锅。Catty眼尖,一眼就看到正在码生肉的大妈和我们在T.A.T的老板娘长得一模一样。过去一问,果然她就是那个老板娘的妹妹,也就是这个GH的女主人。真是大老远又碰上熟人了,我们聊着和她外甥的偶遇,和她姐姐的交谈,就像是多年没见的朋友,互相表述着对好友的问候。我们说了没多一会儿,客人们就陆续来了。我们告别她,在露台靠外的一侧找了张桌子坐下来。面前是一幅画。红霞侧在天空的一角,一半落日没在海平线中,依旧绚烂夺目。山湾,海湾褪去华彩的外衣,期待着静默的夜晚,只有时涨时落的潮水依旧如此躁动不安,为这画面平添一份动感。来吃晚饭,却无意邂逅了一幕夕阳映海的落日图,让我真的始料不及。我立刻跳起来冲回屋子,端起相机再跑过来就已经迟了。伸出海湾的小山头把夕阳的倩影挡了个严实,只有满天的红霞和如火的半幅海水证实着落日的魅力。
于是我们把思路从落日放回晚饭上来。服务员给我们端上烧红的炭盆和烧烤用的铁锅盖。对了,是用铁锅盖烧烤。这个锅盖的形状如同一顶礼帽,一圈帽沿在边上卷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槽;而中间的帽顶上给拉开了几条缝,就像是被谁家的猫爪子给挠破了,觉得很落魄。可是就是这么一顶破“帽子”确是个烧烤和涮汤两用的锅。服务员把调好的海鲜汤倒在那槽里面,我们可以把生的海鲜和肉放在锅顶有缝的地方烧烤,也可以放在槽里面涮。那缝有什么用呢?原来是为了让炭火的烟能够顺畅的排出去。我们就着这新式火锅慢慢的吃起来。菜的种类不多,不过虾呀,肉呀这类能吃饱的东西样样都不少。此外还有很多烧好的菜,包括“宫保海虾”!看来“宫保”这个词在国外真是中国菜的一个另类代名词,只要放些辣椒,在高火上一阵猛炒的都能算是“宫保”。柬埔寨也算是亚洲国家,所以这里的“宫保”味道比大洋彼岸美国的可是要正宗不少。我们美滋滋的抹着烧烤酱看着油和水在锅顶”兹兹“作响,而后流入本已味道鲜美的涮汤槽中,把里面的柬式香菜,菠菜等等浸得香味四溢。本来晚餐倾向于清淡的我们实在抵不过如此佳肴的诱惑,再加上清爽可口的吴哥扎啤,我们一吃就是两个小时。坐在左手边的两个英国老头牛饮完啤酒走了;我们侧前方的单身韩国人在胡吃海塞了一大堆东西后也支撑不住撤了;我们背后的一群美眉说笑打闹了半晌也兴致阑珊的转移了。只有我们,坚持着发扬“誓死要吃回来”的精神,把桌面上的菜全部扫光,还兼带着喂饱了在桌底下逡巡的两只狗,才挺着肚子将每人的四美元交到老板手上,出去消食。
夜间的气象山将白日的海边喧嚣带了回来。狭窄的街道两边,扎堆的人群或者就着酒吧昏暗的灯光在窃窃私语,或者围着斯诺克的球台缓慢踱步,要么就是甩着膀子漫无目的的闲逛。慵懒的东南亚歌曲调动着港口的悠闲气氛,把所有人的速度都减慢下来,在细声慢语中,在不用节约的时间流逝中,享受着夜晚另一段精彩的时光。我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某个地方,而是徜徉在中世纪的热带小城,海风吹来的是古旧的生活方式,那霓虹灯罩后面也该是随风晃动的煤油盏吧。“大航海”游戏中的港口那么活生生的在身边出现:小赌怡情的居民们,寻找乐子的金发游客,守候小摊的深皮肤东南亚小孩……就差那个红胡子的海盗哥哥了呀!还有谁呢?那捧着一大扎啤酒惬意的逢人就打招呼的小伙子是不是港口漂泊小船的主人呢?多年以后,他会不会驶着传说中的西班牙大帆船迎接着笑脸如花的姑娘们的拥吻呢?!
一夜无话,我沉睡得连一个梦都没有做。在清晨的阳光还没有越过气象山头的时候,我们被闹钟叫醒了。洗漱完毕,我们直奔饭厅。自从第一次去那里以后我就欲罢不能。不仅仅是因为那面向大海,满庭花开的平台,还是因为我永远都能在那里看见不同的美景。这是一种寻觅的过程,总是在心里惦记着那里下一个吸引目光的是什么,总是对那里有一种向往。清晨的饭厅一片寂静。太阳只是把一小角的海洒满金色,却还没有从山后露出头来。花儿还在沉睡,黄莺之类的小鸟早已按耐不住,跳跃着追逐来去。侍者仍然是那个小伙子,帮我们点完菜,又消失在吧台后。我们就这么坐着,看海水从朦胧到清醒,看山色从翠绿到金黄,看蜘蛛趴在墙角再绕一圈丝,看小狗在脚下再舔一舔脚趾……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在这里一直坐到老,把自己也作为这景色中的一分子,让岁月的和无声的时间把痕迹留下来,留给所有欣赏它的人!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将将好吃完早饭,摩托的轰鸣把我们从座位上拉起来。昨天约好的叔侄两人来接我们去环岛了。我们综合了好几位网友的路线,做出自己的环岛方式,要用最少,却又最好的时间把西哈努克港口的美景一网打尽!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我们坐在摩托车后座,敞开外衣迎风疾驰,有种御风而行的境界。一路向北,地图上我们渐渐离开港口的中心,一个个山坡抛在身后,海却一直随行。早晨退潮刚过,波澜不惊,海宁静得如少女般在旭日里无法闪躲,只能不停的用浅浅的波浪掩盖内在的羞涩。我们飞速穿过两个小集市,已然走到旷野处,前方似乎没有什么建筑了,摩托却突然往西南拐去,直扑大海。似乎这是一条小土堤,石子路坑洼不平,几乎把我的屁股给颠成好几半。我只能半蹲在座位上挨到车停。这里已经是尽头,三面都是海,身后是路,而就在土堤的一侧有几间小屋。他们示意我们目的地到了。如果在地图上看,这里是港口的最北端,可是这里却是那个闻名已久的本地人的小港口。几十艘小渔船整齐的排列着,小屋用木柱支撑在海面上,当作一个船埠和码头,海里面出产的各色海鲜就在这里着陆。据司机介绍,这里人出海的习惯比较奇怪,都是晚上出海,早晨回来,所以我们一早就赶来。但是我们依然晚了些,大部分的船都已经泊下来,码头的破木板台上挤满了整理海货的渔家人。男人们都回去休息,这里成了女人的天地,她们把一筐筐的海鲜分类拣开,放在海水里面泡着。空气里弥漫着腥味,湿味和咸味,她们却全然不顾。大人们忙碌的时候,最开心的是小孩子。能走路的,在母亲的照看下,于海鲜中穿梭;还不能走路的,要么趴在母亲背上,要么缩在母亲怀里看着大人忙碌。我们走进来全然就是个异类,所有的人在身边走来穿去,除了投来些陌生的目光没有人关心我们。于是我们被透明化了,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一场本地人出演的生活剧。她们实在是没有和外国人交谈过,没有人能够懂我们说什么,连小孩子都不敢接我们递出的糖果,怯怯的看着他妈。
我们轻手轻脚的离开了,一缕升起的阳光在地板上留下印记,如同给他们带来了一天的希望。这是他们的生活,在清晨收获,在夜晚劳作,和我们太远了。走出小屋,我们再回头看去,小小的木屋却一下子盛满了一屋子阳光,如同神的祝福,伸手可及却又有些虚无。
辞别这个小码头,我们顺原路折返。已经过了早晨时分,街道上行人,小贩都渐趋多起来。土路上形成了自由市场,不知名的早餐香味从四处溢出,给清新的空气里加了些调味料。我们并不耽搁,沿着海往山上爬去。就在将要上山的一个转弯口,我突然把司机俩叫住了。不为别的,只为了脚下的两条细细的铁轨。来柬埔寨这几天,混迹于几大城市,感受了他们相比较发达的公路系统,却连个铁路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柬埔寨真的没有铁路?直到今天,我终于证实了曾经的怀疑是错的。这是两条很简单的铁路,甚至比在北京上班路上要过的那个铁道口都要简单。没有看管的小屋,没有带着信号灯的木栏,只有两边各立着一个红色的指示牌提醒着人们,这里有铁道。我问司机,这条铁路还用嘛?他们都肯定的点点头,是用的。但是这仅仅是作运货用,从来都没有客车从这里驶过。铁轨的一侧伸如山里,另一侧就插进海边的那个围墙后面。我回过头,两扇大铁门紧紧的把守着围墙里的世界,只有冒出头的集装箱告诉我们这里是真正的西哈努克港所在地。这次我没有猜错,这是个货物港,也是个军港。这是柬埔寨守着东南亚海岸线的门户,因此实际意义和战略地位不言而喻了。
走过铁路,我们继续赶路,在柬越人民纪念碑前稍稍驻足就沿着山坡一路直下,顺着海岸线前进了。胜利海滩是最近的一个,由于我们就住在附近,便没有停留。摩托在海滩边的山坳里兜了一圈。荒草丛生的山里,此刻不时能看到正在破土的建筑,或大或小,显示出一派大动土木的样子。可是这两位司机却不以为然。他们告诉我们,这是那些投资的人来建的度假村,把原本好好的景色破坏了,而且建起来后,基本就把土地纳入私人的范围内,对当地人和政府都是一种损失。可是国家需要发展,需要吸引资金,在战乱破坏了曾经自以为豪的底子以后,柬埔寨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用某些利益的牺牲来换取重要的发展了。
拐出胜利海滩的范围,前面小路伸进一片树林。树林的内侧陡然出现一片清澈无比的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淡水湖,用围墙围着,水面上除了偶尔的一圈涟漪,竟然连一个游人都没有。这么雅静的地方怎么没有人去呢?我问司机。他们告诉我,这是他们整个城市的饮用水蓄水区,所以属于禁入区。我这才明白。其实这么一大片的淡水在这海边小城是很不容易的,这是西哈努克港口真真实实的命脉呢!我们唏嘘着,眼看就随山势的走向往高处。周围的景色也随着沙滩和树林变成了一片片田野。不过这里并没有种满一路上我们看见的金黄色稻子,而是刚刚翻过的肥沃黑土,等待主人精心的播种。海也显得远起来,海边多出了很多礁石,浪花在上面撞得粉碎反射出一片片亮光。在这样的开阔路上,我们又前行了二十多分钟,山势缓下来,车趁势往下一冲,又到了一个海边。这里叫索卡海滩(Sokha Beach)。海滩上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人,旁边有一座很大型的宾馆。我们往前走了走,来到沙滩上,和胜利海滩相比,这里的沙白又净,令人总是会想起那著名的南加州白沙滩。脱了凉鞋,我们并肩走在海水里,滩依旧那么缓,水却蓝多了。海滩在远处慢慢的兜了个小圆湾,在视觉上给人色彩丰富且线条柔和的景色。一切都那么不紧不慢,可以瞬时让人的每一处神经放松下来。没有人声的好处在于我们可以静静的听那纯净的潮水声,一阵,一阵,舒缓得如同神秘园的曲子,把整个身体一点一点的全部填满。我不禁就着沙滩坐下来,坐在海水和晨光的交叉处,闭眼细听。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任何的跳跃,这个天地从来都是依着自己的节拍给每一个倾听者无比享受的演奏着。我听迷了,不由的和着这调子唱起来:“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照沙滩,没有椰林和夕阳,只有一片海蓝蓝……”没有人去在乎是早是晚,也没有人去理会是海浪是阳光,我只看到两种颜色:夺人心魄的蓝和细致相衬的白。蓝白的交融和谐到极至,我已经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可惜这海滩只有很短的一段,我们不经意间就被人叫住了。原来这湾大部分属于宾馆的私人领地。柬人难道不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道理?我们怏怏折返的时候,心有不甘。
上了摩托我们继续往前。太阳已经往头顶赶了。晴朗的上午无处不透着明媚和敞亮。我们的心情格外的好,捉着风,搅着身旁的灿烂,谈笑风生。面前的路越来越宽广,汽车和摩托交错着赛跑,似乎为了终点谁也不愿意落后。就这么又颠簸了十几分钟,我们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树林外一片白光晃目,司机说那著名的奥克休提尔海滩(Ochheuteal Beach)。这是整个港口最长的一条游览海滩,也是三岛一日游的起点。那片晃目的白光就是由一大片的白沙滩和阳光弄出的杰作。我们刚走到海边,正巧碰上了一艘一日游的小船正在在上客。趁这个机会,我拽住一个纽约来的穿着花花绿绿的大个子聊起来。老外总是显得那么的随意和无计划。他说他原来也没有打算去一日游,结果昨天有人拉他去,他看了看就报名了。没想到今天太阳这么大,要去岛上当考红薯了。我们说笑着告别,他几个大步就冲上了小艇。等人到齐了,小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纹,渐渐离岸远去。我们也没有计划,便沿着两公里长的海岸漫无目的的走着,吃着早晨买的龙眼。三三两两的老外在沙滩上铺上毛巾,正过来翻过去的晒,像是在晾鱼干。一位火辣的棕色皮肤美眉还在男友的协助下,解开了仅有的胸衣,趴在沙滩上尽情享受着无束缚的快感。海岸不远处,不知是谁的摩托艇轰鸣着劈波斩浪,将岸边的小孩子们都吸引过去。我们沿着海滩边的一个矮墙走,突然发现了在墙下端的一个小佛龛里,还有一尊奇怪的菩萨。由于披了件披风,从长相竟然没有看出到底是个什么佛。我们就在旁边的树根下坐着,看着几个老太太,带着贡品在这里俯首礼拜。“信仰”和“不信仰”就在这方天地里简单的聚首,我们忙碌着自己的旅程,她们寄托着她们的精神,彼此交错着,却没有一丝联系。这种很特别的感觉在柬埔寨已经有些时日了,没有旅者能真的在这片土地上生下根来,谁都一样。
这里的海湾如同是放大了的索卡海滩。也是在海滩的北面有一个大圆的弯角。岛湾上的树,花,各色建筑在白光下如同歇息在海面上的虹,显得如此出彩。在海滩上走个来回,我们都被晒得快蔫了。躲在树荫下看小孩们晚挖沙,看兜售的小贩走来走去,手上拿着各式的美丽花布,Catty的购买欲又开始膨胀。见我们有意购买,她们抖弄着手里的物件,想充分展示这些东西的价格。的确很漂亮,叠得整齐的是印满鲜艳花色的裹裙和水布。我们一问价,竟然比市场卖的还要便宜。太出乎意料了。原本以为景区的要价和国内一样都是狮子大张口,可是却反其道而行之。再比较着布质和花色,我们一致都后悔在暹粒的旧市场花了太多的冤枉钱。那“杀价”的名字看来是好心的柬人给旅者善意的启示,只是我们不曾能即刻领会罢了。我们窃笑着继续还价,直到她们的底线为止。就这么散漫的上午一晃而过,等到我们在中午时分回到约定的地点与那叔侄司机碰面的时候,我们收获的不仅是无敌的海景,还有这手中的花布和一肚子甜如蜜的龙眼!
该吃午饭了。我们早已经商定好,中午去吃海鲜大餐。司机两人心领神会,带我们往山上腹地进发。虽然海边有不少的餐馆,只有在市里面才有既便宜又美味的好去处。在靠近城中心最高处的地方,我们来到一片店铺相连的街上。这里有一排挂着有中文字招牌的饭店。司机告诉我们本地人都喜欢在这里吃,口味好也便宜。于是我们立刻下了车,挑了间宽敞明亮的进去点菜。果然是中柬合璧的铺子,菜单里面也有中文,什么蟹呀,虾呀,蛤呀,看得我口水忍不住往外流。点菜的间隙乘机和店老板娘寒暄几句。他们也是在柬土生的华人,中文已经不会说了,但是家里的习惯还保留着很多和中国南方相似的地方。比如喝茶的礼节,门框边的中文春联,还有收银台后供的关公老爷。在推荐和馋虫的勾引下,我们点了大海蟹,葱爆的鲜鱿鱼和一盘时蔬。店里的生意真是好,特别是本地人很喜欢在这里宴请。我们刚坐定不久就看到了一群政府公务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轻车熟路的弄了整整一大桌,喝酒,喝茶吃水果兴致很高。正在我们等得快受不了的时候,菜终于上来了,还有一大扎冰镇的吴哥扎啤。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埋头苦干起来。切开的海蟹连汁入味三分,爆炒的鱿鱼鲜嫩无比,再加上冰茶和啤酒,一顿饭下来,我们一身的热气全部排遣的彻彻底底。吃到最后,连把盘子舔干净的心思都有了。等我们结了饭钱,发现连十美元都没吃到,真是价格便宜量又足。我们都在思量着回去好好给这家店宣传一下,可是谁都忘了记店名,等摩托车把我们送回了住处才想起来,为时已晚。
在西哈努克港,最好的规划就是不要定计划。市里的景点除了几出纪念碑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即使这几处也是走马观花的逛一趟就够。更多的时间还是留给海边吧。于是我们重复了前一日的下午规划。只是在GH小睡了一会儿避避日头,下午时分,我们又准时的在胜利海滩游泳了。游得兴意阑珊,腹中饥饿,再回去吃四美元的撑死不负责的海鲜自助,我陡然发现两天竟然这么悄悄的,不留声息的过去了。晚上在GH对过的小店买酸奶,看店的小伙子已经和我们混熟。他说他父亲是中国人,可是早已经过世。他在柬埔寨出生长大,很想回中国看看。可是!他顿了一下,无比怅惘的说,这笔费用对他来说太大了,太不现实了。结完帐出来走了好远,我不经意的回头看,他正在玻璃橱窗的后面远远的看着我们,一种淡淡的伤感挂在脸上。或许是一种游子对家乡的依恋吧,我们是不是让他有了寻根的冲动?!
写到这里,不禁要停下来。脑海中的回忆有些匪夷所思:怎么除了吃还是吃?!买过酸奶后,我们还去买了一挂帝王蕉和几瓶饮用水,回来经过小店又跑进去买了些水果干货。逍遥的日子,人的饮食欲望竟然会如此的膨胀,而且全都能塞得下去,怪不得那些过着慵懒日子的美国人如此的肥胖了!我叼着香蕉在网吧里和国内的朋友说:“我在天堂,一边是海水,一边是欲望;我在穷地方,一面是欣赏,一面是感伤!”朋友问我:“旅途的日子还好嘛?”我用填满食物大脑回应他:“让我从消化系统中腾出细胞来再回答这个问题吧……”
夜深了,狭窄的街道上少有人迹。只有闪烁的各式招牌告诉我们,这里依旧欢舞笙歌。我们轻手轻脚的回到屋子里,第N遍冲着温水澡,洗尽身上最后的咸涩。背包如同来时一样靠在墙角,我们再一次将散在屋子的东西归拢进去。在阳台上收衣服的间隙,我从那仅有的夹角望了望沉睡的海,墨色如同旁边的群山,一点星光却是守在近海的那只小浮标。我回去和Catty说,让你在这里住下,你愿意嘛?她摇摇头。我笑了。其实,我们都是守在自己那片海里的一只浮标,暂时的漂离海域或许可以得到新奇和快感,但是那片海就失去了这唯一的星光。我们总要回到自己的坐标,把漂泊的心收回来,就像我们现在收拾行囊一样,为了一个充实的、崭新的明天。回去吗?我问着稍嫌疲惫的Catty,她点点头,有点想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