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昨天晚上上海建工同志们的一再挽留,希望我们能参加他们初一下午的联欢会,大家作出了推迟一天出境的决定。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跑到前厅去通知旅馆值班员,把船班延迟到明天。大厅里铺了张床,搭着蚊帐,正睡意朦胧的小伙子听了我的话嘴里咕噜了一声答应了,接着又翻身睡去。我挎上相机出了门,信步来到清风习习的河边。红日即将跳出东方的地平,湄公河水共长天一色被朝霞映照的一片彤红。码头上来往着推车挑担背筐提篓的络绎不绝,大概是过年串亲访友的人开始走动了。
从河边回去迎面碰上晓鹿和vika ,她们俩早就起来通知店家推迟船期。咳,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起早贪黑费了半天劲组织英语单词造句呢。回到房间只见远东正眯缝着高度近视眼在收拾一盆打翻在地的袖珍绿色植物。营养土和纤小的翠草混杂在一起,我以为这是旅馆里摆放的装饰,怕被人抓住赔偿,赶紧也帮着设法种植小草。我正忙着挑拣,就听远东嘟囔着:“送什么不好,偏送了这么个东西,拿着太不方便了。”原来这个小巧的心形盆载植物,是西贡邂逅的爱尔兰老头在最后那天分别的晚上专程跑到花市去精心挑选的礼物。已经遭遇覆盆之灾的小草要活着带回中国是不大可能了,听了我的分析,远东忍痛将它们倾洒在门前湿润的土壤上,期待着友谊的小草能在这里生根发芽。
隔壁的客人是一对60多岁的老夫妇,男的是德国人,女的是荷兰人。我们出去时他们正并排坐在门廊下的竹椅上,德国叔叔聚精会神在看书,荷兰婶婶戴着老花镜在认真地绣花。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婶婶抬起头,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送来一句亲切的问候:Morning! 看着相亲相爱的老两口,能执手相携,在距家乡万里之遥的旅途中度过如此安详的时光,让我心中翻涌出无限感慨:人家的旅行才是生活,咱们的旅行只能算是奔命。
还好,上丁这一天没有任务,大家总算可以轻松愉快地自由行动了。我和远东洗完衣服,把晾衣场挂成了万国旗,然后就放心地去逛街走庙。晓鹿自己去溜达,vika 被旅馆里的柬埔寨小帅哥邀去摩托飙车。小镇上静悄悄的,没有嘈杂也不喧闹。这里的生活就象平静的湄公河水,心无旁骛自顾地缓缓向前流淌。
下午四点,我和远东去上海建工指挥部申请帮厨,被婉言谢绝。让我们在那里随便玩玩,看看电视聊聊天。呆了一会,我们就去河边一路向西溜达看夕阳。很多孩子在河里嬉戏,他们尽情地在水里扑腾着,翻着跟头,打着水仗。看家我们的镜头对着他们,调皮的孩子还在水里迭起了罗汉。跟孩子们玩到日暮西沉,回到建工指挥部,下面各个工地的代表已经入席坐好,领导正在台上讲话。我们觉得也没帮人家做点什么,再去蹭饭实在不好意思,就回去叫上晓鹿一起去路口的湄公河餐厅去吃晚饭。
餐厅坐落在河边,里面摆着古朴典雅的原木桌椅,星星点点的灯光把铺面点缀的扑溯迷离。楼上楼下已经客满,只有门外的两张桌子还空等着我们。一个老外长髯飘飘,赤着双脚,身背香袋,坐到我们旁边,这是个澳洲游客。可那一身仙风道骨却总给人以错觉,好象是出自上清宫的云游道长。另一张桌子上随后来了两人,一看很面熟,原来是跟我们同车从金边来的韩国青年。他们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是执行宗教任务,传播福音的。
晚上我们去建工指挥部告别,那里的宴会也结束了,工地的代表都四散回去,只剩下余兴未尽的几个人还在卡拉OK狂吼抒情。我们没如约按时来赴宴自是遭了一顿埋怨,又跟着玩了一会便打道回府。
轻松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窗棂,我松弛的神经便立刻开始绷紧。又要上路了,出入这非正式对第三国开放的边境,又一次面临着跟海关人员的斗智斗勇。七点半我们登上了快船,德国老夫妻跟我们同舟共济,他们坐在船后面那排座位上,我和远东坐中间,两个小家伙坐前排,大大小小的背包被船家堆放在船头。小舟细细长长形同柳叶,我觉得以其形状叫柳叶舟比较恰当。船家在船尾掌着舵,一拉绳发动机便吼叫着把小船推向航道。由于人多吃水较深,我赶紧穿上了救生衣。荷兰婶婶在后面细心地为我掖好衣角,让救生衣变成舒适的靠背。河水清澈碧绿,船过之处划出一条浪花翻飞的沟渠。每个漂亮的大转弯后,便激起清凉的水花洒上脸庞,让人心旷神怡。
一个多小时后,船靠岸了,行李依然在船上放着,人上去办理出境手续。边境检查站就在河岸不远的土坡上,绿树丛中独立的一个竹楼。上到二楼,大半是敞棚,小半是一间封闭的房子,官员们就在那里办公。十多个西方游客已经在敞棚里等待,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凡来到这里的人不管是来自第一世界还是来自第三世界,都会自觉成为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大家交流的唯一话题就是:这里的官员要索取贿赂,还有贿赂的数目。乖巧的人提前就老老实实地在护照里夹进去了5刀,最先被叫进去的人自然就是他们了,一路顺风,盖章出关。接着就叫护照里没夹钱的,到进了门,也都乖乖奉上5刀走人。
所有的西方游客都顺利过关了,竹楼上只剩下我们四人。可能是他们早就领教了中国人的工夫,把麻烦留在后面。这些经验老到的边检人员,也知道吃柿子要先捡软的捏。事先偷偷审查了四人的护照,以那透视世间万物的慧眼立刻挑中了我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进门前我还想用听不懂英语来装傻充楞,可是刚一进门,桌边坐着的那个人手拿着我的护照撇了我一眼,迎头便甩出一句标准的普通话:30元。妈呀,人家为了挣咱中国人的钱,竟然连汉语都学会了。事到临头,想装不懂也不行,于是我壮着鼠胆反问了一句:为什么?那人又用没有为什么的强硬语气重复了一遍:30元。我不情愿地磨磨蹭蹭掏出2刀,接着那句话又灌进耳鼓:30元。算了,再掏1刀吧。既然不是专门欺负咱中国人,对咱还比较优惠,那就别争了。接着被叫进去的是远东,这个家伙买东西从来就没跟人家侃过价,就更别提跟边检官员做斗争了,只能步灰灰的后尘,乖乖掏银子走人。
两个小家伙早就做好了争取不费一枪一弹闯关夺隘的打算,看到我们两个老家伙纷纷败北,也顾不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为了壮大力量,便一起进去斗争。人家要30元,晓鹿就假装不懂掏出黄皮书奉上。再强调要30元,晓鹿就大声斥责问为什么。做贼心虚的边检人员在晓鹿她们的软缠硬磨死拼烂打下做了妥协,以两人3刀盖章放行。
回到岸边,德国老夫妇已经在船上等候多时。一转眼的工夫,船便开到对岸老挝境内。这边的堤岸很高,需手足并用才能爬上一段陡峭的土坡,上面就有简陋的木梯供人攀登。小家伙手脚麻利先上去了,远东吃力地爬上了陡坡便等在那里接应我,后面两个背大包的鬼妹也在她伸出的援手拉扯下顺利爬了上来。在鬼妹那发自内心的感激声中,我心中暗想,远东真无愧我们赋予她的称号——爱心大使。
堤岸上面是一条土路小街,两旁都是茶棚小铺,怎么也看不出哪间是边境检查站。一群先后上来的老外都在那里迟疑着,不知何去何从。后来还是在当地人指点下,大家才算找到方向。上岸后顺着路往左走,穿树林过小桥,大约在300米处就到了办手续的小木屋。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入境或者出境。人群里竟然出现了两个同胞,是从老挝过境去柬埔寨。他们两人出来一路上队伍逐渐扩大,到跟我们相遇时已经是十几个人的联合国军了。因为其中一人的签证日期过期两天,边检官索要罚款20刀,这跟政府规定的每超期一天付2刀相比简直就是抢钱。为了不被痛宰,他们已经在这里斗争了将近2小时,最后还是以10刀的付出被放行。
我们在小房后面填写着入境表,德国叔叔一会跑来汇报一下战况。晓鹿觉得局势有点紧张,不放心我们两个没有战斗力的老家伙,就决定带着 vika 冲锋陷阵,拿着四本护照一起闯关。老挝边检对中国人还算客气,到底是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下起刀来也比较温柔,开价每人一刀。没曾想来者不善,一刀也不想掏。看着拒不掏银子的晓鹿,边检官板起了脸,一把就把四本护照划拉进抽屉,任你怎么说都没用啦。
战斗进入胶着状态,那边一辆坐满老外的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德国叔叔从车上跑下来向我通报情况,我似懂非懂地理解成那辆车很便宜,到孟孔才一刀,要是不抓紧,车就要开了。因为边境上车很少,也不是班车,有车没车全是车主的个人行为。放过一辆,就不知道下面一辆何时走了。听了德国叔叔的报告,我赶紧无意识地向领导谎报了军情,一听有这么便宜的车,晓鹿赶紧十万火急令大家掏银子,交款走人。
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小型卡车加装了棚子,两边车厢各固定一排长椅,中间还放着一个活动条椅供后来者坐。顶棚上也焊着一圈10公分高的栏杆,人多时车顶上也坐满了人。等我们上车落座后,车主在发动车前跑到车厢后面通告大家,到孟孔每人3刀。车上一片嘘声我们开始侃价。自恃车少人多,车主梗着脖子不肯做丝毫让步,车里坐着惜时如金的老外开始迁怒于我们。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对我们的谴责,把我们看做同伙的德国叔叔先就不高兴了。他抡起了有力的臂膀,帮我们卸下了背囊,牵着婶婶下了车放弃了他的同胞,决心跟我们一起同甘共苦。
晓鹿去跟一辆刚开来的十几座面包车上下来的人搭讪,那是一辆拉人去看海豚的车,刚把人送来,离走还早着呢。接着又来了一辆客运小卡车,没费什么劲侃成25刀到孟孔。小车拉上我们六人没多远便开出了边境的颠簸土路,走上了平坦的柏油大道。绷紧的神经一放松,饥饿感立刻就开始困扰大家。一个人说饿,大家就都饿了。饥饿的程度已经不能用:Hungry 来准确表达,在德国叔叔嘴里已经变成了:Starveling 。我赶紧掏出一袋颗粒饼干,那还是从西贡的超市里趸来的战备物资。传给每个人分享,荷兰婶婶只是客气地抓了几粒。远东怕他们太客气,便强行往大家的手里倾倒。就听vika 边吃边问:这么好吃的东西是哪里买的?
经一个通往瀑布的路口,司机问大家是否去看瀑布,被急于到达目的地的大家一致否定。大约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车拐进了一个小镇停下了。前面那辆车正好是我们没坐的那辆,车上的老外还没完全从车上下来,看到德国叔叔后就急切地问:Cheap? Cheap? 还惦记着便宜不便宜呢。
从下车的地方走不多远便是河岸码头,再花5000K(老挝货币名称:Kip 简称:K ,中文翻译为:基普,美圆兑换率为:1刀:10000K)摆渡过河对岸就是孟孔岛。坐在船上吹着轻柔的河风,我耳边还久久萦绕着荷兰婶婶那语重心长的话:“年轻时我也跟你们一样,去超市买东西总是嫌这也贵,那也贵。现在老了,才知道时间比钱更珍贵。”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开始自省:我的人生究竟还有多少时间能拿来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