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包含太多个人观点,与旅游本身没有多大联系。
但是为了游记的完整,姑且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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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壤到新义州,这一次是苏制(又有人说是瑞士的)的软席车厢,6人包厢。坐席宽大,比来时舒适的太多。在站头停靠时,旁边的普通硬席车上的普通百姓和年轻士兵十分好奇地看着我们。我对一个年轻的人民军摆摆手,他也向我摆摆手。他那么年轻,还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大孩子。
春风依然和煦,依然是广阔怡人的田园风光。这就是朝鲜民族为之自豪的“三千里好江山”。我不明白,不是有很多土地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活活饿死?
一年以前,我面对北海道广袤的土地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有很多土地吗?为什么要离弃自己的家园到千里之外来抢占我们的土地?
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夺取数百万朝鲜人生命的饥荒,他们称之为“连续十年的自然灾害”“艰难的行军”。就像我们把1959-1961的三年,长久以来称为“三年自然灾害”“苏联逼债的结果”一样。我的母亲那时是个10多岁的小女孩,她对那个年代最深刻的印象是“大年初一吃豆腐渣”。不过大概到今天她还不知道,当年有多少连豆腐渣也吃不到的人,在全部6亿人口里5000万人在那三年中活活饿死。至于朝鲜在“艰难的行军”中丧失的人口,其确切数字,要过很多年才能知道真相吧。1997年2月,当时在任的朝鲜劳动党中央书记黄长烨经北京逃亡韩国后透露,那个“欣欣向荣”的国家因饥荒死了300多万人。无论这个数字是否经过确切的统计,这只是截止至饥荒开始后头两三年的数字。
这个国家封闭得太久,数十年以来,它一直处在高度备战的宣传中。以致处处表现出过度的警惕性。“先军政治”——2000万人口,需要豢养一支110万人的军队。在火车沿线,各个村庄都有一个高高的岗哨,设着大喇叭。一个通常是女兵在站岗。在现代化军事里这样的岗哨有多大意义呢?宁可触怒极少数“友好”国家也要开发核武器,也是出于同样的思路。可即使是美国,谁会去主动攻击朝鲜呢?这里没有石油,推翻独裁者的结果不过是将2000万张饥饿的嘴巴自揽上身,即使是真正的血肉同胞韩国也没法背负起这样沉重的负担。
在朝鲜的短短几天里,我们处处享受“外宾待遇”,对于普通平民的生活状态几乎没有机会去了解。但即使只是看到一些侧面,也足够令人感到窒息。当火车在广阔的田野间行驶,久而久之,你会发现始终只有人和牛在田地里耕种,从平壤到新义州的200多公里,甚至没有看见一台哪怕是手扶拖拉机。
不论城市还是农村,许多人骑的都是来自中国的二手自行车。特别是在农村,许多人选择的往往还是女车,可能因为有了前面的筐子方便一些。就是这样的旧自行车,一台的价格要超过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收入。
今天早上集合前,李导到我的房间来将一行人的护照交给我(因为在集体签证上我是领队!)时,很不好意思地提到小费的事情。对于这样一位受过高等教育,在本国属于精英层次的中年女士,当面提钱一定是很尴尬的。但每人每天10元,全部总计480人民币的金额,在朝鲜决不是可以忽略掉的小数目。
李导的资历级别在朝鲜应该算高了。她的月工资是5000朝币,而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工资为2000。人民币对朝币的官方比价为1:17。但在黑市上超过1:100。如果她不主动告诉我们,应该没有人会好意思去向她问的。而且,许多场合你可能只得到这样的回答:“不多,但足够我们生活了。”
是的,三十年前,中国的数亿人不也是这样生活过来的吗?
不需要三十年,即使只是二十年之前的我,那个小女孩看到今天的这个我自己也一定会惊讶得瞪大双眼。
朝鲜并不是一直都是落后于我们。相反,从50年代末开始中国因为意识形态的分歧与“苏修”分道扬镳,一直滑向最黑暗的文革的几十年中,朝鲜却随着苏联老大哥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在李导的描述中,70年代以前朝鲜曾有过一段非常富足的时期,满街都有无限量供应的猪肉卖,百货商场里堆着大量的商品,人民素质高到可以自行挑选后再出门时将钱投到一个小钱箱里。那时朝鲜在苏联的支援下经济实力大大超过尚未完全脱离李承晚独裁统治阴影的韩国。然而依赖社会主义各国之前相互扶持的经济制度是脆弱的,当苏联本身被这样一个制度拖垮、崩溃之后,朝鲜就好像一个习惯饭来张口的小孩被抛弃在了大街上。
从一开始,即使没有金日成,苏联也必定要在朝鲜扶持一个银日成。冷战的两个阵营要借朝鲜半岛这个战争来进行一次实力的相互试探和切磋也并非仅出于金日成的个人意志。这仿佛是朝鲜悲剧的宿命似的。
1945年,半岛被人为的分为南北两个国家,北部的金日成和南部的李承晚同样是受超级大国扶持的独裁政权,在朝战中南北都表现出了同样的残暴。可以说双方都是在同样的文化和社会基础上,一个走向社会主义,一个走向资本主义。而十多年后韩国能够自发推翻李承晚的独裁统治走向民主选举;朝鲜却极富创意地创造了独一无二的社会主义—世袭制国家。几十年后看他们的今天,两种社会制度孰优孰劣,已由事实得到了证明。
并不是朝鲜比中国更愚昧而走上今天的道路。毛泽东的两个儿子一死一疯,对于家庭来说是巨大的悲剧,但断绝了毛氏王朝产生于本国的可能,在这件事上,中国比朝鲜只幸运一点点。
腐败并不专属于某一个主义,全朝鲜的饥饿也并不出于金正日一个人的肚满肠肥。它出于体制的不完善,以致不能形成良性的循环,不能遏制人性中本来存在的恶。这一个制度将要崩溃的,这谁都知道。但问题是将在何时,以什么样的形式,付出多大的牺牲。
即使将金正日吊死在主体思想塔上,即使把金日成的木乃伊从水晶棺里拖出来撕成碎片,用暴力手段推翻金氏王朝的结果只会造成权力的真空,你无法在不存在民主土壤的地方凭空搭起一个民主的楼阁。结果以另一个独裁统治代替这一个,或者让朝鲜陷入更大的混乱牺牲更多无辜的生命。这个国家的出路,唯有自上而下的和平改良。
外界认为将成为下一位朝鲜皇帝的,是金正日的次子金正哲。他出生于1981年,在瑞士留过学。据接触过他的人说,这是一个性情温和,和同龄人一样喜欢NBA的男孩子。
他会是一个改革者?还是路易十六式的被革命者?但毫无疑问的,如果他成为王朝的继承人,金氏王朝将会在他手中结束。
中朝关系早已不是50年代那种所谓“鲜血浇筑而成的友谊”了。整个世界格局的改变,战略关系的重组以及价值观、意识形态的改变都使得朝鲜和中国,朝鲜和整个主流世界渐行渐远。
但至少在我的这个旅程中,我接触到的许多朝鲜人都对中国有着友好的感情。就像50年代末中国和苏联决裂,但民间友谊的底子仍然是深厚的。
在回程的列车上,照应我们的是一位已年过六十的朝鲜国旅老员工,他流利的说一口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和宁波口音的上海话。那是他小时候从一位上海籍的,后来留在朝鲜担任中学教师的志愿军那里学来的。他见到来自上海的我时,是那么的亲切热情。
衷心地希望这些友好的、单纯的朝鲜人民,能够和平的进入改革开放,虽然我们知道这是极困难的。因为中国自己就经历过“6.4”流血这样大的倒退与迂回。
但只要历史的车轮轧轧转动,就没有人能阻止它前往应去的方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开放之门打开了一线,就不会再重新关闭。
在新义州与丹东之间的列车上,朝方的列车员开始偷偷兜售一些可能是中国外销韩国的旅行纪念品。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与我们在平壤见到的单纯友好的朝鲜人相比很不可爱,但朝鲜民智开启的希望就在于他们,以及像李导这样第一批能够接触外界的人身上。